玉米收完了,但营地并没有闲下来。
王崇山拿着他那张永远写满字的纸,一项一项安排着接下来的活计。玉米要晒干,不然会发霉;玉米粒要搓下来,存进仓库;玉米秆也不能扔,晒干了可以当柴烧,也可以喂牲口——虽然他们还没有牲口,但王崇山说以后会有的。
苏念雪成了最忙的人。
那块地是她种的,那些玉米是她看着长大的,现在要处理它们,她比谁都上心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跑到晒场去翻那些铺在地上的玉米棒子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翻完一遍了。中午再翻一遍,傍晚收起来之前再翻一遍。
林安全有时候去看她。
她蹲在晒场上,手里拿着个木耙子,把那些玉米棒子扒拉过来扒拉过去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的脸被晒得更黑了,但眼睛很亮,嘴角总是带着笑。
“不累吗?”林安全问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不累。看着它们,心里踏实。”
林安全在她旁边蹲下,也拿起一个木耙子,帮她翻。
苏念雪笑了。“你会吗?”
林安全说:“不会。你教。”
苏念雪就教他。
怎么翻才能让每一面都晒到,怎么翻才不会把玉米粒碰掉,什么时候该翻,什么时候不该翻。林安全听着,照做,慢慢就学会了。
他们一起翻玉米,从这头翻到那头,再从那头翻到这头。
太阳晒着,风吹着,玉米的香味飘着。
林安全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一个人,每天吃泡面,发呆,等死。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太阳底下翻玉米,旁边还有个人陪着。
“想什么呢?”苏念雪问。
林安全说:“想以前。”
苏念雪看着他。“以前怎么了?”
林安全摇摇头。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现在挺好。”
苏念雪没有说话。
但她笑了。
晒场上还有别人。
那些幸存者都在忙活。有的在翻玉米,有的在搓玉米粒,有的在编筐子装玉米。小孩们在旁边跑来跑去,偶尔被大人喊住,塞给几个玉米棒子让帮忙剥。
王崇山站在晒场中央,叉着腰,看着这一切。
他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是满足的笑,是看着一切都井井有条时的笑。
林安全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下。
王崇山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林哥,你看,咱们的粮食。”
林安全看着那些铺得满满的玉米,点点头。
“够吃一冬天了。”王崇山说。“加上土豆和白菜,今年冬天不用愁。”
林安全说:“你管得好。”
王崇山摇摇头。“不是我管得好。是大家愿意干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也是因为你。”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王崇山说:“你在,大家心里踏实。知道你每天去河边,和那些深潜者待着,大家就知道,那些东西不会来害咱们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
王崇山拍拍他的肩膀。“林哥,你就是咱们的定海神针。”
他走了,继续去安排事情。
林安全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忙碌的人。
他不知道定海神针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,他们需要他。
就像那些深潜者需要他一样。
这种感觉,以前没有过。
挺好的。
下午,林安全又去了河边。
他带了一袋玉米粒——那些搓下来的,晒干的,可以存放很久的那种。
那些深潜者已经在等他了。
小灰第一个游过来,用头拱他的手,发出那种急切的声音——饿了饿了饿了。
林安全笑了,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玉米粒,扔进水里。
小灰抢着吃,嚼得嘎嘣响。大灰和二灰也过来抢。它们现在不躲了,也不怕了,就围着林安全,等着下一把。
林安全又扔一把。
它们继续抢。
老灰在远处看着,不靠近。
但它看着那些抢食的孩子们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那是满足的光。
林安全扔完第三把的时候,小灰游到他手边,用头拱他的手。
没了。
林安全摊开手给它看。
小灰不信,继续拱。
林安全被它拱得直笑。“真的没了。明天再带。”
小灰这才罢休,游回去找大灰它们。
林安全看着它们,心里很暖。
他站起来,走到老灰那边。
老灰浮在水面上,看着他。
林安全在它旁边蹲下。
“怎么不去吃?”他问。
老灰发出一串声音。
阿蓝翻译:“让它们吃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
他理解。
老灰老了。它不需要吃那么多,也不需要抢。看着孩子们吃,它就满足了。
林安全从袋子里摸出最后一把玉米粒,那是他特意留的。
他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,伸到老灰面前。
“给你的。”
老灰看着那些玉米粒,又看看他。
然后它低下头,一颗一颗地吃。
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
林安全看着它吃,心里很静。
阳光照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老灰吃完了,抬起头,看着他。
它发出一串声音。
阿蓝翻译:“谢谢。”
林安全摇摇头。“不用谢。”
老灰又发出一串声音。
阿蓝翻译:“你每天都来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
老灰说:“为什么?”
林安全想了想。
为什么?
一开始是习惯,后来是任务,再后来……
他也不知道。
就是想来看看。
看它们在,他就安心。
“因为你们在。”他说。
老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点点头。
它沉下去,游走了。
林安全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他回到小灰它们那边,又待了一会儿。
小灰还在和大灰二灰玩,追来追去,溅起水花。那些小的深潜者也加入进来,笨笨地游着,追不上,但很快乐。
林安全看着它们,笑了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深潜者还在玩。
阳光照在它们身上,把那些鳞片照得发亮。
水花在阳光下,像一颗颗钻石。
真好看。
回到营地,天快黑了。
那些人已经收工了,围在篝火旁等着吃饭。
苏念雪也在。
她坐在老地方,看见林安全,拍了拍身边的地。
林安全走过去,坐下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她问。
林安全说:“在河边多待了一会儿。”
苏念雪看着他。“那些深潜者还好吗?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挺好。小灰还是那么贪吃。”
苏念雪笑了。
她靠过来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林安全没有动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,看着篝火。
火光在跳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吃完饭,林安全没有马上回屋。
他坐在篝火旁,看着那些人慢慢散去。
苏念雪也没有走。
她坐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看火。
很久,她开口。
“林安全。”
“嗯?”
“冬天快来了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
苏念雪说:“那些深潜者又要冬眠了。”
林安全说:“嗯。”
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还会每天去看它们吗?”
林安全说:“会。”
“冰封住了,看不见它们。”
林安全说:“那就站在冰上看。”
苏念雪看着他。
“你真的很喜欢它们。”
林安全想了想,说:“不是喜欢。”
苏念雪问:“那是什么?”
林安全说:“是……习惯了。有它们在,心里踏实。”
苏念雪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靠得更紧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
林安全躺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想着那些深潜者抢玉米的样子,想着老灰慢慢吃玉米的样子,想着小灰追着大灰玩的样子。
想着苏念雪说的话。
“你真的很喜欢它们。”
也许吧。
但他觉得,不只是喜欢。
是一种连接。
就像他和阿蓝的连接一样。
看不见,摸不着,但知道它在。
那些深潜者也是。
它们在,他就安心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光静静地照着。
远处,河水静静地流着。
那些深潜者在游。
在睡。
在等冬天。
在等他明天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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