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。风不再像秋天那样柔和,而是带着刀子的冷,刮在脸上生疼。河边的草早就枯了,那些曾经绿油油的叶子变成灰黄色,伏在地上,被风一吹就折断。连河岸上的那棵老树也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枯瘦的手指。
林安全每天去河边,都能感觉到那种变化。那些深潜者也变了。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,小灰不再追着大灰二灰玩,而是大部分时间沉在水底,偶尔浮上来,看林安全一眼,又沉下去。大灰和二灰也不闹了,就待在小灰旁边,一动不动。老灰在最深处,几乎看不见。
它们在为冬眠做准备。阿蓝说,深潜者冬眠之前会减少活动,保存体力。等河水彻底冻上,它们就会进入那种半死半活的状态,一直睡到春天。
林安全蹲在河边,看着它们。小灰又浮上来了。它游到岸边,用头轻轻碰了碰林安全的手。那触感比平时凉,不是水凉,是它身体凉了,凉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
林安全摸了摸它的头。“快睡了吧?”
小灰发出一串声音,很轻,很短。阿蓝翻译:“快了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饼干,掰碎了扔进水里。小灰慢慢吃,不像以前那样抢,而是一块一块,嚼得很慢。它嚼饼干的声音在安静的河边格外清楚,嘎嘣,嘎嘣,一下一下。
林安全看着它吃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他知道它们会醒,知道春天来了它们就会回来。但看着它们慢慢沉下去,慢慢不动,慢慢看不见,他还是会觉得空。那种空,说不出来。就像以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种空。但不一样。以前那种空,是因为没有人。现在这种空,是因为有他们,但他们要走了。虽然只是暂时。
小灰吃完了,看着林安全。它又发出一串声音。阿蓝翻译:“明年见。”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明年见。这个词从深潜者嘴里说出来,让他心里一颤。他点点头。“明年见。”
小灰沉下去了。慢慢的,越来越深,越来越模糊,最后完全看不见。林安全还蹲在那里,看着它消失的地方。很久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他看向河面,那些深潜者都不见了,只有偶尔有一两个影子闪过,很快又消失。它们在准备,在等冬天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河面很平静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吹过,带起涟漪。
那天晚上,林安全去了阿蓝的世界。阿蓝的光还是那么温暖,在深蓝色的空间里轻轻晃动。林安全坐在那团光前面,没有说话。
阿蓝问:“你怎么了?”
林安全说:“它们要冬眠了。”
阿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舍不得?”
林安全想了想,说:“不是舍不得。是……不习惯。”
阿蓝说:“明年它们会醒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就是会想。想到明天去河边,看不见它们,心里就空。”
阿蓝的光轻轻晃动。“我也会想。我看着它们很久了。比你想的还久。每年冬天,它们沉下去,我就在上面看着。等春天,它们浮上来,我还在上面看着。”
林安全听着,心里有点酸。阿蓝看了多久?几千年?几万年?每年冬天都看着它们沉下去,每年春天都看着它们浮上来。重复了无数次。它不觉得空吗?
“你会觉得空吗?”他问。
阿蓝沉默了很久。“会。但习惯了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团光,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那时候他一个人,每天吃泡面,发呆,等死。他也习惯了那种空。习惯到感觉不到那是空,只是活着。但现在他感觉到了。因为有了对比。有了那些深潜者,有了苏念雪,有了阿蓝,有了营地那些人。再让他回到以前那种日子,他受不了。
“它们什么时候完全冬眠?”他问。
阿蓝说:“快了。等第一场大雪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他坐在那团光前面,沉默了很久。阿蓝也没有说话。他们就这样待着,在深蓝色的空间里,一个光团,一个人。很久之后,阿蓝开口。
“你第一次来的时候,也是冬天。”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“是吗?”
“那时候你还不认识它们。你只是一个人,坐在河边,看着冰面。你不知道冰下面有什么。”
林安全想了想,确实。那时候他刚成为守望者不久,刚学会往返两个世界。他每天去河边,只是为了待着,为了离开那间小屋。他不知道冰下面有深潜者,不知道它们在冬眠,不知道春天它们会醒来。
“后来你发现了它们。”阿蓝继续说。“你开始每天来。和它们说话,喂它们吃东西。它们慢慢认识你,喜欢你。现在你舍不得它们了。”
林安全听着,点点头。
阿蓝的光轻轻晃动。“这就是活着。”
林安全看着它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活着就是会舍不得。会想。会空。会等。”阿蓝说。“不活着的人,什么都不想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团光,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情绪。阿蓝在教他。教他怎么活着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阿蓝问:“谢什么?”
林安全说: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阿蓝没有说话。但那团光晃了晃,像是在笑。
从阿蓝的世界出来,林安全躺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想着小灰说“明年见”时的样子,想着老灰在最深处一动不动,想着阿蓝说的话。
活着就是会舍不得。
会想。
会空。
会等。
他闭上眼睛。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照在窗户上,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。他在想,明天去河边,会看见什么?也许什么都看不见。也许那些深潜者已经全部沉下去了,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河面。但他还是会去。因为它们在。在下面,在睡,在等春天。
这就够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安全每天都去河边。那些深潜者还在,但越来越少活动了。有的沉在水底,一动不动。有的偶尔浮上来,看他一眼,又沉下去。小灰还会游过来,碰碰他的手,要吃的。但它吃得很少,以前能吃一把饼干,现在两三块就饱了。林安全就喂它两三块,然后摸摸它的头。“好好睡。”小灰点点头,沉下去。
大灰和二灰已经不怎么动了。它们就待在小灰旁边,偶尔眨眨眼,表示还活着。老灰在最深处,几乎看不见。只有林安全知道它在。因为它会在林安全来的时候,微微动一下,像是打招呼。
有一天,林安全正在河边坐着,苏念雪来了。她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河面。风吹过来,她缩了缩脖子,往林安全身边靠了靠。
“它们快睡了?”她问。
林安全点点头。
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会天天来?”
林安全说:“会。”
“来了也看不见它们。”
林安全说:“知道它们在就行。”
苏念雪看着他。“你真的很喜欢它们。”
林安全想了想,说:“不是喜欢。”
苏念雪问:“那是什么?”
林安全说:“是……它们在,我就安心。”
苏念雪没有说话。只是和他一起,看着河面。天很冷,她伸出手,握住林安全的手。那手很凉,但握着握着就暖了。他们就那样坐着,看着那条即将冰封的河。那些深潜者在下面,在等冬天。他们在上面,也在等。等冬天过去,等它们醒来。
又过了几天,天更冷了。早上起来,林安全推开门,发现外面结了一层霜。白白的,铺在草地上,踩上去咯吱响。他缩了缩脖子,向河边走去。
河面变了。边上的水结了一层薄冰,透明的,能看见下面的水还在流。越往中间,冰越薄,最后是流动的水。那些深潜者还在吗?他走近一点,仔细看。
透过薄冰,他看见了它们。在最深处,挤在一起。老灰在最下面,小灰在它旁边,大灰二灰在另一边。还有那些小的,围着它们。它们睡了。不是那种半睡半醒,是真的睡了。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慢得几乎看不见。
林安全蹲下来,看着它们。他看着小灰,想起它贪吃的样子,想起它用头拱他手的样子,想起它说“明年见”时的样子。他看着老灰,想起它慢慢吃玉米的样子,想起它看着孩子们玩时的目光,想起它独自游向那棵树时的背影。他看着那些小的,想起它们第一次吃饼干时亮起来的眼睛,想起它们笨笨地游着追大灰二灰的样子。
心里很满。满得有点酸。
“明年见。”他说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吹过,带起冰面上的雪屑。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条河静静的,白白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们在。在睡,在等春天,等他再来。
回到营地,那些人已经开始忙活了。王崇山在安排人加固屋顶,怕雪太大压塌了。有人在往屋里搬柴火,一捆一捆,堆得老高。有人在修窗户,把缝隙堵上,不让冷风灌进来。苏念雪也在忙。她抱着一捆干草,不知道要干什么。看见林安全,她停下来。
“去河边了?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
苏念雪看着他。“它们睡了?”
林安全说:“睡了。”
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明年就醒了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
苏念雪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她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会难受吗?”
林安全想了想,说:“有点。但知道它们会醒。”
苏念雪点点头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那手很暖。林安全握紧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“去帮忙。”
他们一起走进营地。那些人在忙,在喊,在笑。炊烟升起来,在冷空气中歪歪扭扭地飘着。林安全看着这一切,心里慢慢暖起来。那些深潜者睡了。但它们会醒。就像这炊烟,这忙碌,这些人,会一直在。等着它们醒。
那天晚上,林安全躺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想着那条静静的河,想着那些沉睡的影子。想着苏念雪说“明年就醒了”,想着她握住他的手。他想,冬天会很长。但总会过去。春天会来,它们会醒。他会去河边,坐在那块石头上。小灰会第一个游过来,用头拱他的手。他会从口袋里掏出饼干,掰碎了扔进水里。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。
他闭上眼睛。窗外,开始飘雪了。第一片,第二片,第三片。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整个世界慢慢变白。那条河,也在变白。那些深潜者在下面,在睡。他在上面,在等。等春天,等它们醒,等一切重新开始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一点。炉火还在烧,噼里啪啦响,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这一夜,没有做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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