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林安全每天早上推开门,都发现雪又厚了一层。第一天没过脚踝,第二天到了小腿,第三天已经快没膝盖了。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的,白色的屋顶,白色的地,白色的树,连天空都是灰白色的,分不清哪里是云,哪里是雪。
那些木屋被雪压得嘎吱响,王崇山每天带着人上去铲雪,一铲一铲往下扔。铲下来的雪堆在路边,比人还高。小孩们在雪堆上打洞,钻来钻去,玩得不亦乐乎。有个小孩挖了一个雪洞,钻进去就不出来了,他妈妈在外面喊了半天才喊出来,冻得嘴唇都紫了。
林安全也去帮忙铲雪。他穿着王崇山给他做的棉袄,厚厚实实的,但风一吹还是冷。他缩着脖子,一铲一铲把雪从屋顶上推下去。雪很轻,铲起来不费力,但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有几次他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,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他。
“林哥,你小心点!”
他点点头,继续铲。
铲完屋顶,又去铲路。路被雪埋了,走不了人,要用铲子挖开。他们挖了一上午,终于挖出一条从营地到河边的路。
林安全顺着那条路走到河边。
河面冻实了。冰层厚厚的,能走人。他踩上去试了试,冰面很硬,纹丝不动。他走到河中央,蹲下来,透过冰层往下看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冰太厚了,白茫茫的一片,完全透不到底。那些深潜者在哪里,他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们在,在最深处,挤在一起,睡得很沉。
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片白。
风在耳边呼啸,雪屑打在脸上,生疼。但他没有走。他就那样蹲着,看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冰面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没有回应。
“今天雪停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路不好走,但我还是来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知道不会有回应。它们在睡,听不见他说话。但他还是说。说出来,心里就踏实一点。
蹲了不知道多久,腿麻了。他站起来,跺跺脚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岸边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白茫茫的河面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知道,它们在。
回到营地,那些人已经在吃午饭了。大锅里煮着玉米糊糊,每人一碗,配着咸菜和干野菜。东西不多,但热气腾腾的,吃着暖和。
林安全端着碗,坐在一边。苏念雪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去河边了?”她问。
林安全点点头。
苏念雪看着他。“冷吗?”
林安全说:“不冷。”
苏念雪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手。冰凉的。
“还说不冷。”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,搓了搓。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只是让她搓着。
她的手很暖,搓了一会儿,他的手就暖了。
“明天多穿点。”她说。
林安全点点头。
吃完饭,苏念雪去忙了。她最近在学做衣服,跟营地里那几个会做衣服的女人学。她想给自己做一件新棉袄,也给林安全做一件。
林安全说不用,他有一件。苏念雪说那件太薄了,不顶事。林安全就不说了。
他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。雪又开始下了,一片一片,飘飘扬扬。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外面。他用手指在霜上画了一个圈,透过那个圈往外看。
外面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收回手,坐在炉子旁边。炉火烧得很旺,噼里啪啦响。他把手伸到炉子前面,烤着火。
阿蓝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林安全说:“烤火。”
阿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人类怕冷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是。”
阿蓝说:“深潜者不怕。它们在水里,水温比外面高。”
林安全问:“高多少?”
阿蓝说:“冰层下面,水温一直在零度以上。不会冻住。”
林安全听着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至少它们不冷。
“它们睡得好吗?”他问。
阿蓝说:“好。很沉。做梦。”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“深潜者也做梦?”
阿蓝说:“会。梦见夏天,梦见河水,梦见你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炉火,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情绪。它们在梦见夏天,梦见河水,梦见你。
“梦见我什么?”他问。
阿蓝说:“梦见你坐在河边,手里拿着饼干。小灰游过去,你掰碎了喂它。”
林安全笑了。“它就知道吃。”
阿蓝没有说话。
林安全坐在炉子前,想着那些深潜者。它们在睡,在做梦,在梦见夏天。他在醒着,在烤火,在等春天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雪下下停停,停停下下。有时候一连几天都是晴天,太阳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有时候又连着下好几天,把刚挖出来的路又埋上了。
王崇山每天带着人铲雪,铲了埋,埋了铲。他说这雪今年特别大,比去年大多了。但他不抱怨,只是埋头干。那些人也不抱怨,跟着他干。
林安全每天去河边。
不管下雪还是晴天,不管风大还是风小。他踩着那条挖出来的路,走到河边,蹲下来,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。
有时候他会说几句话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“王崇山又骂人了。”
“苏念雪在做棉袄。”
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,就蹲在那里,看着那片白。
他知道它们在听。虽然它们在睡,虽然它们听不见,但他知道,它们在。
有一天,苏念雪跟着他去了河边。
她穿着一件新棉袄,是她自己做的。不太好看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很厚实。她也给林安全做了一件,让他穿上。
林安全穿上了。确实比他那件暖和。
他们站在河边,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。
苏念雪说:“真安静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
苏念雪说:“有时候觉得,冬天也挺好的。虽然冷,但安静。不像夏天那么吵。”
林安全说:“你喜欢安静?”
苏念雪想了想,说:“以前不喜欢。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安静让人害怕。现在不怕了。”
她看着林安全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他们站在河边,看着那片白。风在吹,雪在飘,但他们的手握着,不觉得冷。
那天晚上,林安全去阿蓝的世界里。
阿蓝的光还是那么温暖。他坐在那团光前面,和阿蓝说话。
“今天苏念雪说,冬天安静。”
阿蓝说:“你喜欢安静吗?”
林安全想了想,说:“以前喜欢。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安静就是安静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阿蓝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
林安全说:“现在安静的时候,会想。想它们,想你,想她。”
阿蓝的光轻轻晃动。“这就是活着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阿蓝说:“冬天快过去一半了。”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“这么快?”
阿蓝说:“对你们来说,很慢。对我来说,很快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阿蓝的时间感和人类不一样。一个冬天,对人类来说是漫长的等待,对阿蓝来说只是一瞬间。
“它们还有多久醒?”他问。
阿蓝说:“两个月。”
两个月。林安全心里算了一下。六十天。不算长,但也不短。
“我会等。”他说。
阿蓝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从阿蓝的世界出来,林安全躺在床上,想着阿蓝说的话。冬天快过去一半了。还有两个月,它们就醒了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那个画面。河面裂开,冰化了,水流动起来。小灰第一个浮上来,探出头,看着他。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饼干。小灰游过来,用头拱他的手。
快了。快了。
第二天,林安全又去河边。
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雪地上,白得发亮。他眯着眼睛,走到河边,蹲下来。
“还有两个月。”他说。
没有回应。
“两个月很快的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我等你们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营地,苏念雪在等他。
“明天要过年了。”她说。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“过年?”
苏念雪点点头。“王崇山说的。明天是除夕。”
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已经很久没过过年了。诡异游戏之后,日子都过乱了,谁还记着过年?
但王崇山记着。
“他说明天要好好过。”苏念雪说。“煮肉,蒸馒头,包饺子。”
林安全问:“哪来的肉?”
苏念雪说:“之前存的。他留了一点,没舍得吃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那明天好好过。”
第二天,营地里热闹起来了。
王崇山一大早就起来,带着几个人忙活。他们把那点存了很久的肉拿出来,切成小块,炖了一大锅。又和面,蒸馒头,包饺子。
那些人围过来,看着那锅肉,眼睛都亮了。
“好久没吃肉了。”
“真香啊。”
“王哥,你什么时候藏的?”
王崇山笑着不说话。他拿着勺子,搅着锅里的肉,香味飘出去,飘了很远。
林安全也过去帮忙。他不会包饺子,就在旁边擀皮。擀得不好,圆的方的都有,歪歪扭扭的。苏念雪在旁边包,看着他的皮,笑了。
“你这是擀的什么?”
林安全说:“饺子皮。”
苏念雪拿起一个,包了一个饺子。那个饺子奇形怪状的,站都站不稳。她看着,也笑了。
“算了。能吃就行。”
他们包了一下午,包了满满几大盖帘。有好看的,有不好看的,但都是自己包的。
天黑了,篝火点起来。那些人围坐在一起,吃着饺子,喝着肉汤。每个人脸上都是笑。
王崇山站起来,举起碗。
“过年了。”
所有人举起碗。“过年了!”
林安全也举起碗。他喝了一口肉汤,很烫,很香。
苏念雪在他旁边,也喝了一口。她看着他,笑了。
“过年好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过年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吃到很晚。肉吃完了,汤喝完了,饺子也吃完了。那些人还不肯散,围着篝火,唱歌,讲故事。
林安全坐在人群外面,看着他们。
苏念雪靠在他肩上。“高兴吗?”她问。
林安全想了想,说:“高兴。”
苏念雪说:“我也是。”
他们坐了很久。篝火慢慢暗下去,那些人慢慢散去。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月亮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苏念雪说:“该回去了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
他们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到她的小屋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
林安全说:“明天见。”
她推开门,进去了。林安全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他缩了缩脖子,向自己的小屋走去。
躺在床上,他想着今天的事。想着那些饺子,那些肉汤,那些人脸上的笑。想着苏念雪说“过年好”,想着她靠在他肩上的感觉。
他想着那些深潜者。它们在睡,在梦。它们不知道过年了,不知道人类在庆祝。但它们会醒,会在春天醒来。到时候,他会告诉它们。告诉它们,这个冬天,他等了它们很久。
他闭上眼睛。窗外,月亮很亮。雪地上,那些脚印还在。明天会有新的。
日子继续过着。雪下下停停,停停下下。林安全每天去河边,每天蹲在那片白茫茫的冰面上,每天说几句话。有时候说很多,有时候说很少。但每天都去。
苏念雪有时候陪他去,有时候不去。她在忙,忙着做衣服,忙着帮王崇山安排事情,忙着照顾那些新来的人。营地又来了几个人,是从很远的地方逃过来的。他们听说这里能活,就走了很久很久的路,找到了这里。
王崇山收留了他们。给他们吃的,给他们住的,给他们安排活干。那些人哭着说谢谢,王崇山摆摆手说别谢,好好干活就行。
林安全看着那些人,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,什么都没有。现在他有了。有阿蓝,有那些深潜者,有苏念雪,有王崇山,有这些人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冬天慢慢走了一半,又走了一大半。河水开始化了,冰面上出现裂纹,细碎的咔嚓声在夜里格外清楚。林安全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裂纹越来越大。
快了。快了。
有一天,他蹲在河边,看着冰面上的裂纹。那些裂纹像树枝一样蔓延,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河中央。阳光照在冰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眯着眼睛,看见裂纹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趴下来,把脸贴在冰面上,使劲往里看。
什么也看不清。冰太厚了,裂纹太细了。但他觉得,他看见了什么。也许是小灰,也许是老灰,也许只是影子。但他觉得,它们在动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没有回应。
但他知道,它们在听。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冰面上,裂纹还在蔓延。阳光照在上面,亮得刺眼。他笑了。
春天快来了。
它们快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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