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潜者醒来的第三天，河面已经完全化开了。那些残留的冰块被水流冲走，不知漂到了哪里去。河水恢复了流动，哗哗响着，清澈见底，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子，还有那些游来游去的鱼。阳光照在河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像是撒了一层碎金。
林安全坐在那块石头上，看着那些深潜者在河里游动。它们睡了一整个冬天，攒足了精神，现在正是最有活力的时候。小灰追着大灰二灰，从河这头追到河那头，溅起一路水花。那些小的跟在后面，游得笨笨的，追不上，但很快乐。老灰浮在水面上，眯着眼睛，像是在晒太阳。
林安全从口袋里掏出饼干，掰碎了扔进水里。小灰立刻放弃追逐，冲过来抢。大灰和二灰也冲过来。那些小的挤不进来，就在外围转圈，急得直叫。
林安全笑了。“别急，都有。”
他又掏出一把，扔给那些小的。它们抢着吃，嚼得嘎嘣响，眼睛亮亮的。
苏念雪来了。她在地里忙了一上午，手上还有泥。她在河边洗了手，在林安全旁边坐下。
“还是这么贪吃。”她看着小灰，笑了。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饿了一冬天。”
苏念雪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——她专门留的，喂深潜者用。她掰碎了扔进水里，小灰又冲过来抢。
苏念雪看着它，目光温柔。“它好像又长大了。”
林安全看了看。确实，小灰比去年大了一圈。鳞片也更亮了，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。
“深潜者长得快。”他说。
苏念雪点点头。她又扔了一把玉米粒，这次扔给那些小的。它们接住，嚼着，眼睛亮亮的。
老灰在远处看着，不靠近。但它的眼睛里有光。苏念雪看着老灰，轻声说：“它老了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老灰确实老了。它的鳞片不像以前那么亮，动作也不像以前那么快。它大部分时间浮在水面上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它还能活多久？”苏念雪问。
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问过阿蓝这个问题。阿蓝说，深潜者能活几百年，老灰算中年，不算老。但它经历了太多，心老了。
“很久。”他说。“比我们久。”
苏念雪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老灰，目光里有心疼。
他们坐在河边，看着那些深潜者。太阳慢慢升高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，还有河水的腥味。那是春天的味道，是万物复苏的味道。
林安全深吸一口气，觉得很舒服。苏念雪靠在他肩上，也深吸一口气。“真好。”她说。
林安全点点头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，不说话，只是看着。看着那些深潜者游动，看着河面上的波光，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。时间过得很慢，但很舒服。
远处，营地里传来嘈杂声。有人在喊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干活。炊烟升起来，在蓝天白云下歪歪扭扭地飘着。王崇山在安排人种地，今年又多了几块地，多了几十个人。他忙得脚不沾地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苏念雪说：“王崇山说，今年要多种些玉米。”
林安全问：“够吃吗？”
苏念雪说：“够了。他说还要存一些，防备明年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王崇山想得远，总是为以后打算。
苏念雪继续说：“他还说，要养几只鸡。有人从外面带了几只来，可以下蛋。”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“鸡？哪里来的？”
苏念雪说：“外面的人带来的。他们听说这里有吃的，就来了。带了几只鸡，还有一些种子。”
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。外面的人来了。带来鸡，带来种子，带来新的东西。营地在变大，在变好。从最初几十个人，到现在几百个。从最初只有玉米糊糊，到现在有肉、有鸡蛋。从最初只是活着，到现在开始生活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苏念雪点点头。“是挺好的。”
她看着那些深潜者，轻声说：“它们也会一直在这里吗？”
林安全想了想，说：“会。这里是它们的家。”
苏念雪问：“那我们的家呢？”
林安全看着她。她也在看他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“也是我们的家。”
苏念雪笑了。那笑容在阳光下，很好看。
他们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。太阳升到头顶，该回去吃饭了。林安全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。苏念雪也站起来。
“下午还来吗？”她问。
林安全说：“来。”
苏念雪点点头。“那我下午也来。”
他们一起往回走。走到营地门口，林安全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深潜者还在河里，小灰在追大灰，大灰在躲，二灰在旁边看热闹。老灰浮在水面上，看着它们，像是在笑。阳光照在它们身上，把那些鳞片照得发亮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营地。
下午，林安全又去了河边。
那些深潜者还在，但比上午安静多了。小灰游累了，沉在水底休息。大灰和二灰也沉下去了。只有那些小的还在玩，追来追去，溅起水花。
老灰浮在水面上，看见林安全，游过来。
林安全蹲下来，看着它。“不睡？”
老灰发出一串声音。阿蓝翻译：“不困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饼干，掰碎了扔进水里。老灰慢慢吃，一块一块，嚼得很慢。
林安全看着它吃，心里很静。阳光照在河面上，风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的腥味。远处的营地里，有人在唱歌。不知道是谁，唱着一首老歌，声音远远的，飘在风里。
老灰吃完了，看着林安全。它发出一串声音。阿蓝翻译：“你每天都来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
老灰又发出一串声音。“为什么？”
林安全想了想。为什么？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一开始是习惯，后来是任务，再后来……
“因为你们在。”他说。
老灰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它点点头。它沉下去，游走了。
林安全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。他走到小灰那边，看了一会儿。小灰在睡觉，大灰和二灰也在睡觉。那些小的还在玩，笨笨地游着，追不上彼此，但很快乐。
他笑了。转身，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深潜者在河里，有的在睡，有的在玩。阳光照在河面上，波光粼粼。老灰在最深处，看不见了。但林安全知道它在，在看着，在听着，在等明天。
回到营地，苏念雪在等他。
“明天我要去种地了。”她说。“开春了，该播种了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我帮你。”
苏念雪笑了。“你帮我翻地？”
林安全说：“翻。”
苏念雪看着他。“你会吗？”
林安全说：“不会。你教。”
苏念雪笑出了声。“行。我教你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安全去阿蓝的世界里。阿蓝的光还是那么温暖，在深蓝色的空间里轻轻晃动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阿蓝问。
林安全说：“挺好。老灰问我为什么每天都去。”
阿蓝问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林安全说：“因为它们在。”
阿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它们很高兴。”
林安全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阿蓝说：“我能感觉到。它们的情绪，它们的想法。虽然不像人类那么清晰，但能感觉到。”
林安全看着那团光。“你也能感觉到我的？”
阿蓝说：“能。但你不说的时候，我不会去感觉。那是你的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他喜欢这样。阿蓝尊重他，不窥探他。就像他尊重阿蓝一样。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阿蓝说：“苏念雪明天要去种地。”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阿蓝说：“她告诉我了。”
林安全愣住了。“她来过了？”
阿蓝说：“来过。在梦里。她说她要种地，说你会帮她，说她很高兴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团光，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情绪。苏念雪和阿蓝在梦里说话。她们是朋友了。
“她经常来吗？”他问。
阿蓝说：“经常。有时候说营地的事，有时候说你的事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就是待着。”
林安全笑了。“她喜欢待着。”
阿蓝说：“我也是。”
林安全看着那团光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阿蓝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阿蓝问：“谢什么？”
林安全说：“谢谢她来陪你。”
阿蓝没有说话。但那团光晃了晃，像是在笑。
从阿蓝的世界出来，林安全躺在床上，想着今天的事。想着老灰问他为什么每天都去，想着苏念雪说她要种地，想着阿蓝说苏念雪经常在梦里陪它。他想，这样真好。大家都在，都好好的。他闭上眼睛。窗外，月亮很圆。照在河面上，波光粼粼。那些深潜者在睡，苏念雪在睡，阿蓝在看着。他也在睡。
第二天，林安全起了个大早。他吃了碗玉米糊糊，就去找苏念雪。苏念雪已经在等他了。她扛着锄头，背着种子，站在营地门口。看见他，她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一起向地里走去。
地已经翻过了，是王崇山带人翻的。黑黑的土，松软软的，踩上去陷进去。苏念雪走到地头，放下种子袋，拿起锄头。
“先挖坑。”她说。“一尺一个，不要太深。”
她示范了一下。一锄头下去，挖了一个小坑。然后从袋子里拿出几粒玉米种子，放进坑里，盖上土。
“就这样。”她说。
林安全点点头。他拿起锄头，学着挖坑。一锄头下去，挖了一个坑。不太圆，但够深。他放进去几粒种子，盖上土。
苏念雪看了看。“行。就这样。”
他们开始干活。一锄头一个坑，一粒一粒种子，一捧一捧土。太阳慢慢升高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林安全干得很慢，但很认真。每一个坑都挖得差不多深，每一粒种子都放得差不多多。
苏念雪干得快，一会儿就种了一垄。她回头看看林安全，笑了。
“还行。”
林安全说：“还行是什么意思？”
苏念雪说：“就是还行。”
林安全不再问了。他继续挖坑，放种子，盖土。一垄，两垄，三垄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又从头顶移到西边。他们种了一整天的地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最后一垄种完了。苏念雪站在地头，看着那片种好的地，笑了。
“等秋天，这里就是玉米了。”
林安全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那片地。黑黑的土，平平整整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种子在里面，在发芽，在长大。等秋天，这里就是金黄色的玉米地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苏念雪点点头。他们一起往回走。夕阳在他们身后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苏念雪走在前面一点，林安全跟在后面。她走得很慢，像是累了。林安全走快一点，和她并排。
“累吗？”他问。
苏念雪摇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，全是茧子。但很暖。
苏念雪握紧了他的手。他们就这样走着，在夕阳下，在春天的风里。
回到营地，天快黑了。那些人已经回来了，围在篝火旁等着吃饭。炊烟升起来，在暮色中歪歪扭扭地飘着。王崇山在分发食物，每人一碗玉米糊糊，一块咸菜。
苏念雪接过碗，坐在老地方。林安全也坐下，接过碗。他们吃着，看着篝火。火光在跳，把他们的脸照得红红的。
苏念雪说：“明天还要种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我帮你。”
苏念雪笑了。“好。”
吃完饭，林安全去了河边。那些深潜者在游，在玩，在享受春天的河水。小灰看见他，游过来，用头拱他的手。林安全从口袋里掏出饼干，掰碎了喂它。小灰抢着吃，溅起水花。大灰和二灰也过来抢。那些小的也围过来。老灰在远处看着。
林安全喂完饼干，坐在石头上。他看着那些深潜者，心里很静。月光照在河面上，波光粼粼。那些深潜者在游，在玩，在溅水花。他坐了很久，直到那些深潜者慢慢安静下来，沉到水底去睡觉。
他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。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没有回应。但他知道它们在听。他转身，往回走。走出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河面静静的，月光照在上面，亮亮的。那些深潜者看不见了，但林安全知道它们在，在睡，在等明天。
回到小屋，林安全躺在床上，想着今天的事。想着种地，想着那些种子，想着等秋天它们会长成玉米。想着那些深潜者，想着小灰抢饼干的样子，想着老灰在远处看着的样子。想着苏念雪握着他的手，想着她说“等秋天，这里就是玉米了”。
他闭上眼睛。窗外，月光静静地照着。远处，河水静静地流着。那些深潜者在睡，苏念雪在睡，阿蓝在看着。他在睡。一切都在睡，等待着明天，等待着种子发芽，等待着玉米长大，等待着那些深潜者再次游过来，等待着新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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