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收完之后,营地并没有闲下来。王崇山带着人把玉米粒搓下来,铺在晒场上晒。金黄色的玉米粒铺了一地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是一片金色的海。那些人赤着脚在上面走,把玉米粒翻过来翻过去,让每一面都晒到太阳。小孩们在晒场边上玩,偶尔跑进去踩两脚,被大人骂出来,嘻嘻哈哈地跑开了。
苏念雪却闲下来了。
地里的活忙完了,下一季还没开始。她每天在营地里转悠,帮这个帮那个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林安全看出来她无聊了。
“去河边?”他问。
苏念雪摇摇头。“去过了。小灰今天不饿,老灰在睡觉。”
林安全想了想。“那去山里?”
苏念雪看着他。“山里有什么?”
林安全说:“不知道。去看看。”
他们跟王崇山说了声,就进了山。山路不好走,去年冬天雪大,把路都冲坏了。他们踩着碎石和枯枝,慢慢往上走。两边的树很高,遮住了太阳,林子里很暗。偶尔有鸟叫,远远的,听不清在哪里。
苏念雪走在前面,林安全跟在后面。她走得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林安全看着她,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那时候她是圣女,高高在上的,走路都带着风。现在她穿着旧衣服,头发随便扎着,脚上沾着泥,像个普通的农妇。但她笑得更真了,眼睛更亮了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他们到了一片开阔地。地上长满了野草,开着不知名的小花,黄的白的紫的,星星点点。苏念雪蹲下来,看着那些花,伸手摸了摸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林安全点点头。他在她旁边蹲下,也看着那些花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远处有溪水的声音,叮叮咚咚的,像是在唱歌。
苏念雪突然说:“我想带一些回去。”
林安全问:“带什么?”
苏念雪说:“这些花。种在营地里。”
林安全看着她。她已经开始挖了,用手把花连根带土挖出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带来的布包里。她挖了好几棵,黄的白的紫的都有。
“营地里有花,好看。”她说。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帮她挖。他们挖了很多,把布包装得满满的。苏念雪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笑了。
“走吧。回去种上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下坡的路更难走,苏念雪走得很慢,林安全在后面跟着。走到一处陡坡的时候,她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林安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
苏念雪稳住身子,回头看着他。“谢谢。”
林安全松开手。“没事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苏念雪走在前面,林安全跟在后面。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安全看着那些光影,看着苏念雪的背影,心里很静。
回到营地,苏念雪找了一块空地,把那些花种下去。她挖坑,放花,培土,浇水,一棵一棵,种得很认真。林安全在旁边帮忙,递水递土。那些幸存者围过来看,有人问这是什么花,苏念雪说不知道,但好看。那些人就笑了,说好看就行。
花种下去之后,苏念雪每天去浇水。那些花活了,叶子挺起来,花苞也慢慢打开。黄的白的紫的,在阳光下摇摇晃晃。小孩们喜欢跑来看,摘一朵戴在头上。苏念雪也不拦,说摘了就摘了,明年还会开。
有一天,一个陌生人来到营地。他背着一个大包袱,走得很慢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王崇山接待了他,给他吃的喝的。那人吃饱了,缓过劲来,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种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王崇山问。
那人说:“麦子。能种的那种。”
王崇山愣住了。“麦子?”
那人点点头。“我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。那边的人种的,收成不错。我想着你们这里能种地,就带了些来。”
王崇山看着那把种子,手都在抖。他们只有玉米、土豆和白菜,从来没有过麦子。麦子能磨面,能蒸馒头,能擀面条。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”王崇山说。
那人摇摇头。“拿着吧。我留着也没用。我就一个人,种不了地。”
王崇山握着那把种子,眼眶红了。“谢谢。谢谢。”
那人摆摆手,走了。他说他还要去更远的地方,看看有没有别的营地。王崇山留他住几天,他说不了,趁天好赶路。
王崇山把那把种子捧到林安全面前。“林哥,你看,麦子。”
林安全看着那些种子。小小的,褐色的,和玉米粒完全不一样。
“能种吗?”他问。
王崇山说:“能。那人说能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那试试。”
王崇山选了一块最好的地,把那把种子种下去。他亲自种,不让别人帮忙。一颗一颗,埋进土里,培上土,浇上水。种完之后,他蹲在地头,看着那片土,看了很久。
苏念雪也去看。她蹲在王崇山旁边,也看着那片土。
“会长出来的。”她说。
王崇山点点头。“会。”
他们每天都去看。一天,两天,三天。土里什么也没有。五天,六天,七天。还是什么也没有。王崇山急了,趴在地上看,恨不得把土扒开看看种子还在不在。
苏念雪劝他别急。“玉米也等了十天才发芽。”
王崇山点点头,但还是天天去。第十天的时候,土里钻出了几株嫩芽。小小的,绿绿的,和玉米苗不一样,叶子更细,更软。王崇山趴在地上,看着那些嫩芽,眼泪都下来了。
“出来了。”他说。“出来了。”
苏念雪也趴在地上,看着那些嫩芽,眼眶也红了。林安全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看着那些嫩芽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麦子。他们有了麦子。以后会有面粉,会有馒头,会有面条。那些东西,他很久没吃过了。他以为再也吃不到了。但现在,有了种子,有了苗,有了希望。
麦子一天天长高。比玉米长得慢,但很精神。叶子绿油油的,秆子直直的。王崇山每天去看,有时候一天去好几趟。他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麦苗,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苏念雪也去看。她蹲在王崇山旁边,和他一起看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是看着。林安全有时候也去,但更多的时候,他去河边。那些深潜者在等他,小灰在等他,老灰在等他。
有一天,林安全在河边坐着,阿蓝突然开口。
“麦子是什么?”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“你不知道麦子?”
阿蓝说:“知道。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。”
林安全想了想。麦子是什么味道?他很久没吃过了,都快忘了。但记忆里,是香的,是甜的,是热腾腾的。
“等收了,我给你尝尝。”他说。
阿蓝的光轻轻晃动。“好。”
麦子长得慢,但一直在长。从嫩芽到幼苗,从幼苗到成株。王崇山每天去看,每天记录。他拿根棍子插在地头,在上面划道道,看它们长了多少。苏念雪笑他,说比对自己孩子还上心。王崇山说,这就是他孩子。
有一天,林安全从河边回来,路过那片麦地。王崇山还蹲在那里,天都黑了,他还不走。
“回去吃饭了。”林安全说。
王崇山摇摇头。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林安全在他旁边蹲下,也看着那些麦苗。月光下,它们静静的,绿绿的,像是在睡觉。
“会长好的。”林安全说。
王崇山点点头。“会。”
他们蹲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麦苗的清香。王崇山突然说:“林哥,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些麦子吗?”
林安全看着他。
王崇山说:“我小时候,家里穷,吃不起白面。只有过年的时候,我妈才蒸一锅馒头。那种香味,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他看着那些麦苗,声音有点哑。“后来诡异游戏来了,什么都没了。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馒头了。现在有了麦子,有了苗,以后会有馒头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安全。“林哥,你说,这算不算希望?”
林安全想了想,说:“算。”
王崇山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拍土。“走吧。回去吃饭。”
他们一起往回走。月光照在路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王崇山走在前面,林安全跟在后面。他突然觉得,王崇山变了。不再是那个只会安排活、只会发愁的王崇山了。他有了盼头,有了希望,有了想等的东西。
就像他等深潜者醒来一样。
麦子抽穗的时候,整个营地都沸腾了。那些人跑到地里看,看着那些青绿色的麦穗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是麦子!”
“真的是麦子!”
“以后有白面吃了!”
王崇山站在地头,叉着腰,看着那些麦穗,笑得合不拢嘴。苏念雪站在他旁边,也笑着。林安全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麦穗,心里也高兴。
他去了河边,把麦子抽穗的事告诉那些深潜者。小灰听不懂,但它看着林安全高兴的样子,也跟着高兴,在水里转圈。老灰听懂了,它点点头,发出一串声音。阿蓝翻译:“好事。”
林安全问:“好在哪?”
老灰说:“有吃的。”
林安全笑了。在深潜者眼里,麦子和玉米一样,都是吃的。它们不懂什么希望,什么盼头,什么白面馒头。它们只知道,有吃的,就是好事。但这就够了。有吃的,就是最大的好事。
麦子黄了。金黄金黄的,和玉米不一样的颜色。玉米是深黄,麦子是浅黄,像是太阳的颜色。王崇山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金黄色的麦子,手都在抖。
“熟了。”他说。“麦子熟了。”
他走进地里,掐了一个麦穗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把麦壳吹掉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麦粒。他捧着那些麦粒,看了很久,然后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是麦子的味道。”他说。“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苏念雪也掐了一个麦穗,搓了搓,吹掉壳,放进嘴里。她嚼着,眼眶也红了。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林安全也掐了一个。麦粒很有嚼劲,越嚼越香,是那种粮食的香,土地的香,太阳的香。他嚼着,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,妈妈蒸馒头,他在旁边等着。馒头出锅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他伸手去抓,被烫了一下。妈妈笑着吹凉了递给他。那馒头很甜,很软,很好吃。
后来妈妈不在了,他再也没吃过那样的馒头。现在麦子熟了,以后会有面粉,会有馒头。虽然不是妈妈做的,但麦子是一样的,土地是一样的,阳光是一样的。
他们把那片麦子收了。不多,只有一小块地,只收了几筐。但王崇山说,这些麦子明年可以种更大一块地,后年更大,大后年更大。总有一天,整个营地都能种上麦子,所有人都能吃上白面馒头。
他把那些麦子收起来,放在最好的仓库里,谁也不让碰。他说这是种子,明年要种的。苏念雪说她想磨一点面,尝尝味道。王崇山犹豫了很久,给了她一小把。
苏念雪把那一小把麦子磨成面,和了水,揉成面团,擀成面条。只有一小碗,她煮了,和林安全分着吃。
面条很粗,厚薄不均,但很香。那种香不是调料的味道,是麦子本身的味道。林安全吃了一口,嚼了很久。
“好吃吗?”苏念雪问。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苏念雪也吃了一口。她嚼着,眼眶红了。“我小时候,我爸也给我擀面条。他擀得也不好,粗的粗,细的细,但很好吃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继续吃面条。一碗面条,两个人分,一人几口,很快就吃完了。但那种味道,他记住了。麦子的味道,土地的味道,阳光的味道。还有苏念雪说的,小时候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,林安全去阿蓝的世界里。阿蓝的光还是那么温暖,在深蓝色的空间里轻轻晃动。
“麦子是什么味道?”阿蓝问。
林安全想了想。“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阿蓝愣了一下。“小时候?”
林安全说:“小时候,妈妈蒸馒头。馒头出锅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很香。后来妈妈不在了,我再也没吃过那种馒头。但今天吃了面条,是麦子做的。虽然和馒头不一样,但麦子是一样的。”
他看着那团光。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就是很久没吃的东西,突然又吃到了。不光是好吃,是想起以前的事。”
阿蓝沉默了很久。“我没有那种感觉。我不吃东西,也没有小时候。”
林安全看着它,心里有点酸。“但你有记忆。你记得那些星星,那些文明,那些消失的东西。那也是一种味道。”
阿蓝的光轻轻晃动。“也许吧。”
林安全说:“等明年,麦子多了,我给你留一把。你不用吃,但可以看着。看着它们,就像尝到了。”
阿蓝没有说话。但那团光晃了晃,像是在笑。
从阿蓝的世界出来,林安全躺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想着那些麦子,想着王崇山搓麦穗时的眼泪,想着苏念雪擀的面条。想着阿蓝说它没有小时候。他想,每个人都有小时候,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记住。他记住了,那些深潜者记住了,王崇山记住了,苏念雪记住了。阿蓝没有小时候,但它有记忆,有那些星星,那些文明,那些消失的东西。那些也是它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窗外,月亮很圆。照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那些深潜者在睡,苏念雪在睡,阿蓝在看着。他在睡。麦子在地里,在仓库里,在等着明年。明年会种下去,会长出来,会变成面粉,会变成馒头。那些人会吃,会笑,会记住这个味道。就像他记住妈妈蒸的馒头一样。就像王崇山记住小时候过年时的馒头一样。就像苏念雪记住父亲擀的面条一样。
味道会消失,但记忆不会。就像那些深潜者记住那棵枯树,就像阿蓝记住那些星星。种子会发芽,会长大,会结出新的种子。一代一代,一年一年。这就是活着。种下去,长出来,收回来。记住,然后传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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