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收完之后，秋天就深了。
那些玉米、土豆、白菜早就晒好存进了仓库。王崇山让人把仓库加固了一遍，墙缝堵得严严实实的，屋顶也重新铺了一层茅草，怕冬天雪大压塌了。他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，看着那些装得满满的麻袋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“够吃一冬天了。”
林安全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些麻袋。玉米、土豆、白菜，还有那几筐麦子。不多，但够了。够吃，够种，够明年再多收一些。
“明年种更多的麦子。”王崇山说。“把那几块地都种上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王崇山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林哥，你说，以后会不会有面粉厂？就是那种机器，能把麦子磨成面？”
林安全想了想，说：“也许。”
王崇山笑了。“那到时候，我天天蒸馒头。白面馒头，又大又软。”他比划了一下，像是在比划一个很大的馒头。“每个人都能吃饱。”
林安全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王崇山变了。以前他总是发愁，愁吃的，愁住的，愁冬天怎么过。现在他不愁了。他开始想以后的事，想明年，想后年，想更远的事。那是希望。有希望的人，眼睛里有光。
王崇山走了，去安排人加固屋顶。冬天快来了，要做的事还很多。林安全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仓库。风吹过来，带着凉意。天高了，云淡了，树叶开始变黄。秋天真的深了。
他转身，向河边走去。
那些深潜者还在，但和夏天不一样了。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，小灰不再追着大灰二灰玩，而是大部分时间沉在水底，偶尔浮上来，看林安全一眼，又沉下去。大灰和二灰也不闹了，就待在小灰旁边，一动不动。那些小的也不玩了，跟在大人后面，游得很慢。
它们在为冬眠做准备。林安全知道。每年这个时候，它们就是这样。吃得少了，动得少了，慢慢沉下去，等第一场大雪。
小灰浮上来，游到岸边，用头轻轻碰了碰林安全的手。它吃得少了，也瘦了，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林安全摸了摸它的头，从口袋里掏出饼干。小灰慢慢吃，一块一块，嚼得很慢。吃完了，它看着林安全，发出一串声音。阿蓝翻译：“明年见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明年见。”
小灰沉下去了。慢慢的，越来越深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看不见了。林安全还蹲在那里，看着它消失的地方。很久。风吹过来，很冷。他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。
他看向河面。那些深潜者都不见了，只有偶尔有一两个影子闪过，很快又消失。它们在准备，在等冬天。
他转身，往回走。走出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河面很平静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吹过，带起涟漪。
回到营地，那些人已经开始忙活了。王崇山在安排人加固屋顶，有人在往屋里搬柴火，有人在修窗户，把缝隙堵上，不让冷风灌进来。苏念雪也在忙。她抱着一捆干草，往鸡窝里铺。那几只鸡是秋天来的，有人从外面带来的。王崇山专门给它们搭了个窝，让苏念雪管着。
苏念雪蹲在鸡窝前面，把干草铺得厚厚的。那几只鸡围着她转，咯咯叫，像是在催她快点。她笑了。“别急，马上就好。”
林安全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。“要我帮忙吗？”
苏念雪摇摇头。“快好了。”她把最后一把干草铺上，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。“冬天它们就住这里。暖和。”
那几只鸡钻进窝里，挤在一起，很舒服的样子。苏念雪看着它们，笑了。“等春天，它们就能下蛋了。”
林安全问：“鸡蛋？”
苏念雪点点头。“到时候给你煮一个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鸡蛋，他很久没吃过了。以前在超市里随便买的东西，现在成了稀罕物。但没关系。等春天，它们会下蛋，会有更多的鸡，会有更多的蛋。以后每个人都能吃到。就像麦子一样，会越来越多。
苏念雪说：“走吧。去看看柴火够了没有。”
他们一起去柴棚。柴棚里堆满了柴，一捆一捆，码得整整齐齐。王崇山带着人砍了一整个秋天，把三个棚子都堆满了。苏念雪数了数，说够了。林安全也数了数，说够了。他们站在柴棚前面，看着那些柴，风吹过来，带着木头的气息。
苏念雪说：“冬天快来了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苏念雪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，全是茧子。但很暖。“今年冬天，不怕。”她说。
林安全握紧她的手。“不怕。”
他们站在那里，在柴棚前面，在秋天的风里。远处的天边，有一群鸟飞过，排成人字形，向南飞去。苏念雪看着那些鸟，说：“它们也要走了。”
林安全说：“明年还会回来。”
苏念雪点点头。“嗯。明年还会回来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安全去阿蓝的世界里。阿蓝的光还是那么温暖，在深蓝色的空间里轻轻晃动。
“它们快冬眠了。”林安全说。
阿蓝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林安全坐在那团光前面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每年都这样。秋天的时候，它们慢慢不动了。然后冬天，完全睡着了。春天再醒来。”
阿蓝说：“你看过几次了？”
林安全想了想。“三次。今年是第三次。”
阿蓝说：“会习惯的。”
林安全摇摇头。“不会。”
阿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看了几千年，也没有习惯。”
林安全看着那团光。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阿蓝说：“等。等春天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团光，想起那些深潜者，想起小灰说“明年见”，想起老灰在最深处一动不动。等。他们都在等。等春天，等它们醒来，等一切重新开始。
“明年会更好。”他说。
阿蓝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林安全说：“因为有麦子。明年种更多的麦子，收更多的粮食。营地里会有更多的鸡，更多的蛋。那些深潜者也会更好，小灰会更大，老灰会更精神。”
阿蓝的光轻轻晃动。“你在想以后的事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以前不想。现在想了。”
阿蓝说：“这是好事。”
林安全看着那团光。“你呢？你想以后的事吗？”
阿蓝沉默了很久。“以前不想。现在想了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阿蓝说：“想明年。想它们醒来的时候，想你在河边等它们的时候。”
林安全笑了。“那我也在。”
阿蓝没有说话。但那团光晃了晃，像是在笑。
从阿蓝的世界出来，林安全躺在床上，想着今天的事。想着王崇山说以后要有面粉厂，想着苏念雪说等春天鸡下蛋，想着阿蓝说想明年。大家都在想以后的事。以前他们只想今天，只想能不能活过今天。现在他们想明年，想后年，想更远的事。那是希望，是活着的意思。
他闭上眼睛。窗外，月亮很圆。照在河面上，波光粼粼。那些深潜者在睡，苏念雪在睡，阿蓝在看着。他在睡。
日子继续过着。天越来越冷，那些深潜者越来越少活动。小灰不再浮上来了，大灰二灰也不动了。那些小的跟在大人后面，游得很慢。老灰在最深处，几乎看不见。林安全每天去河边，每天蹲在那块石头上，看着河面。有时候说几句话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。
有一天，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。透明的，能看见下面的水还在流。林安全蹲在岸边，看着那些冰。它们在下面，在睡，在等春天。
他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。“明年见。”他说。没有回应。但他知道它们在听。
他转身，往回走。走出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河面静静的，白白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们在，在下面，在睡，在等。
回到营地，那些人已经在忙了。王崇山在分柴火，每家每户都有。苏念雪在喂鸡，把玉米粒撒在地上，那几只鸡抢着吃。小孩们在空地上跑，追来追去，笑声尖尖的。炊烟升起来，在冷空气中歪歪扭扭地飘着。
林安全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一切。心里很暖。
冬天来了。雪下得不大，但很冷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，出门都要缩着脖子。林安全每天去河边，踩着雪，咯吱咯吱响。河面冻实了，冰层厚厚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们在下面，在睡，在等。
他蹲在岸边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。“今天很冷。”他说。没有回应。“王崇山在分柴火。每家都有。”没有回应。“苏念雪的鸡还好，窝里暖和。”没有回应。
他知道不会有回应。它们在睡，听不见他说话。但他还是说。说出来，心里就踏实一点。
蹲了不知道多久，腿麻了。他站起来，跺跺脚，往回走。
苏念雪在营地门口等他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，冒着白气。“喝点。暖和。”
林安全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很烫，很辣，是姜汤。他喝完，把碗还给她。“谢谢。”
苏念雪摇摇头。“每天去，不冷吗？”
林安全说：“冷。但要去。”
苏念雪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凉，她的手很暖。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他们一起往回走。风吹过来，雪屑打在脸上，生疼。苏念雪缩着脖子，林安全走在她旁边，替她挡着风。他们走得很快，一会儿就到了屋里。
屋里炉火烧得旺，暖洋洋的。苏念雪把姜汤又热了一碗，递给林安全。“再喝点。”
林安全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姜汤辣辣的，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他坐在炉子前面，烤着火。苏念雪坐在他旁边，也烤着火。
“还有多久春天？”她问。
林安全想了想。“两个月。”
苏念雪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他们坐在炉子前面，看着火苗跳动。噼里啪啦，很响，很暖。
苏念雪说：“等春天，麦子种下去，玉米种下去，鸡下蛋了，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
苏念雪看着他。“你说，以后会一直这样吗？”
林安全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但希望是。”
苏念雪笑了。她靠过来，把头靠在他肩上。林安全没有动。只是继续看着火苗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雪下下停停，停停下下。有时候一连几天都是晴天，太阳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有时候又连着下好几天，把刚挖出来的路又埋上了。王崇山每天带着人铲雪，铲了埋，埋了铲。他不抱怨，只是埋头干。那些人也不抱怨，跟着他干。
林安全每天去河边。不管下雪还是晴天，不管风大还是风小。他踩着那条挖出来的路，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。
有时候他会说几句话。“今天出太阳了。”“王崇山又骂人了。”“苏念雪的鸡胖了。”
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，就蹲在那里，看着那片白。他知道它们在听。虽然它们在睡，虽然它们听不见，但他知道，它们在。
有一天，苏念雪跟着他去了河边。她穿着一件厚棉袄，围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的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站在林安全旁边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。
“真安静。”她说。
林安全点点头。
“你说，它们在做什么梦？”
林安全想了想，说：“梦见夏天。梦见河水。梦见你。”
苏念雪愣了一下。“梦见我？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“阿蓝说的。它们梦见夏天，梦见河水，梦见你喂它们玉米的时候。”
苏念雪没有说话。她蹲下来，看着那片冰面，目光温柔。“那我也梦见它们。”
他们蹲在河边，看着那片白。风吹过来，雪屑打在脸上，生疼。但他们没有走。就那样蹲着，看着，想着。想着那些深潜者在睡，在做梦，在梦见他们。
过了很久，苏念雪站起来。“走吧。冷了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他们一起往回走。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，并排的，深深的。
那天晚上，林安全去阿蓝的世界里。阿蓝的光还是那么温暖，在深蓝色的空间里轻轻晃动。
“今天苏念雪去河边了。”他说。
阿蓝说：“我知道。她告诉我了。”
林安全愣了一下。“她来过了？”
阿蓝说：“来过。在梦里。她说河边很安静，说她在想那些深潜者，说等春天要带玉米给它们。”
林安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团光，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情绪。苏念雪和阿蓝在梦里说话。她们是朋友了，真正的朋友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？”他问。
阿蓝说：“说你瘦了。说你不好好吃饭。说让你多吃点。”
林安全笑了。“她管得真多。”
阿蓝说：“她关心你。”
林安全点点头。他知道。从第一次见面，她就关心他。那时候她是圣女，他是躺平青年。她站在门外，他躲在门里。现在她坐在他旁边，靠在他肩上，在梦里和阿蓝说他的事。时间过得真快。
“阿蓝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。”
阿蓝问：“谢什么？”
林安全说：“谢谢她来陪你。”
阿蓝没有说话。但那团光晃了晃，像是在笑。
从阿蓝的世界出来，林安全躺在床上，想着今天的事。想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，想着苏念雪说“那我也梦见它们”，想着阿蓝说她在梦里说他的事。他想，这样真好。大家都在，都好好的。那些深潜者在睡，在做梦。苏念雪在睡，也在做梦。阿蓝在看着，在听。他在听着，在想着。
窗外，雪又开始下了。一片一片，飘飘扬扬。落在屋顶上，落在地上，落在河面上。那些深潜者在下面，在睡，在等春天。他在上面，在等，也在等春天。等它们醒，等河水化开，等小灰第一个浮上来，用头拱他的手，发出那种急切的声音。饿了饿了饿了。
快了。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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