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那个师祖,”她声音放得很轻,“他不是从井里出来的吗?”
陈青石抬眼看向她。
“这三十年,他一直睡在井底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出来之后,有没有去过后山?”
陈青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苏念没再问。
她只是忽然觉得,这镇子上藏着的事,比她想象的,要深得多,也险得多。
夜里,陈青石还是睡在了地上。
苏念躺在硬邦邦的土床上,裹着那床带着烟火气的旧被子,耳朵里全是声音——窗外落雪的簌簌声,还有不远处稻草堆里,他的呼吸声。
他没睡。
她知道。守着这镇子的人,怎么敢睡熟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外,对着黑暗里那堆稻草的方向,轻声喊:“陈青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你那个师祖吗?”
那边静了很久,久到苏念以为他睡着了,才传来他的声音,很轻,带着点说不清的茫然: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念愣了愣。
她以为他会说信,或是不信,从没想过会是“我不知道”。
“他是从井底出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,“井底下的东西,会说话。”
苏念忽然想起那个老人说过的话:“井底下那些东西,有些话会从井里飘出来。你听见了,别信。”
她瞬间懂了他的茫然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可能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“三十年,太久了。井底下有什么,谁都不知道。”
苏念沉默了。
黑暗里只剩落雪的声音,轻得像叹息。
她沉默了很久,忽然又问:“那你当初,为什么要把他捞上来?”
稻草堆里没了声音。
苏念等了好一会儿,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刚要闭上眼,就听见他开口,只有四个字,重得像砸在雪地上:“他是我师祖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理由。
就这四个字。
苏念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软得发酸。
她想起他说他师父,说那句“我看着他进去的”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那种会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的人。不管那人是谁,不管那事有多险,只要是他该担的,他半分都不会躲。
她躺在黑暗里,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,忽然很想做点什么。
可她又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最后她只是又开了口:“陈青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我跟你一起去后山。”
那边没动静。
“我不是去添乱的,”她赶紧补了一句,“我就想看看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苏念等了半天,没等到话,只好闭了眼。
意识快沉进梦里的时候,忽然听见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,喊她的名字:“苏念。”
她一下子醒透了,应了一声:“嗯?”
又是长久的沉默,久到她以为是自己做梦听错了,他的声音才传过来,轻得像雪花落在窗纸上,却又清清楚楚:“谢谢你。”
苏念愣在原地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她也说不清为什么,只是这三个字,从这个把什么都咬着牙扛在身上的人嘴里说出来,比什么都重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堵得厉害,最后只闷出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黑暗里传来稻草窸窸窣窣的声响,他翻了个身。
之后就再没了动静。
只有窗外的雪,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,簌簌地,落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醒过来时,雪已经停了。
天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斜斜地铺在地上,扫过灶台,扫过墙角那堆稻草——稻草堆整整齐齐的,没人。
她愣了愣,猛地坐起身。
屋里空空的,灶台没有生火的温度,地上的稻草铺得平平整整,像从来没人睡过。
她掀了被子下床,拉开门。
门外是晃眼的白,雪停了,太阳升得老高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得弯弯的,风一吹,雪沫子簌簌往下掉。
树底下站着个人,不是陈青石。
是那个总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。
他就站在雪地里,仰着头,盯着树干上那道焦黑的印子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照得更亮,满头的白头发根根分明,像落了层霜。
苏念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醒了?”老人没回头,先开了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他走了。”
苏念的心一下子揪紧了:“去哪儿了?”
老人没应声,还是盯着那道焦痕。
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道黑印子,比昨天见的时候更深了,像一道长在树上的疤,从树根一直爬到一人多高。阳光落在上面,那黑色竟像活的似的,正一点点往外渗。
“这印子,”老人忽然说,“是他师父留下的。”
苏念愣了愣:“他师父?”
“嗯。”老人点了点头,声音哑得厉害,“十八年前,他师父进裂缝之前,在这树上贴了道符。符烧尽了,就留下了这道痕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:“十八年了,这印子从来没变过。就这几天,忽然就深了。”
苏念看着那道焦黑的疤,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。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裹着雪:“意味着,裂缝那边,快撑不住了。”
苏念站在原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,老槐树上的雪还在往下掉,簌簌的,落在她的肩头,冰得刺骨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问:“他去哪儿了?”
老人转过头,看向她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后山。”
苏念转身就往后山的方向走。
刚迈出几步,老人忽然叫住她:“姑娘。”
她回过头。
老人还站在雪地里,背佝偻着,就那么看着她。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白,像要融进这漫山遍野的雪色里。
“他让你在这儿等,”老人说,“你就等着。”
苏念愣在原地。
老人看着她,那双浑浊了一辈子的眼睛里,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,像风扫过水面起的细纹,一晃就没了。
“那孩子,”他说,“活了这么大,从来没让谁等过他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点:“你是头一个。”
苏念站了几秒,看着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他眼里那点没散尽的笑意。
而后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靴子踩在厚雪上,发出咯吱、咯吱的声响,一声接一声,稳稳地,朝着后山的方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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