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山的路,比苏念想的难走百倍。
厚雪没膝,每踩一脚都要先陷进去半条腿,再费尽全力拔出来,没走几十步,裤脚就灌了满当当的雪,化了的冰水顺着脚踝往下淌,冻得脚趾头一阵阵发麻。她扶着树干停下来,脱了鞋往雪地里倒,雪块混着冰水哗啦倒出来,袜子早浸得能拧出水,贴在脚上冰得刺骨。她咬了咬牙,还是把鞋套了回去——总不能光着脚走这荒山野岭。刚踩下去,冰水就又挤了上来,凉得她倒抽一口冷气。
四周静得邪性。
不是寻常冬日的安静,是被厚雪闷住的、密不透风的死寂。鸟不叫,风不刮,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,只有她自己的喘气声,呼哧呼哧的,在空山里撞来撞去,响得吓人。
走着走着,她忽然懵了。
太静了,静得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一下下敲得太阳穴发紧。她猛地停住脚,站在原地屏着气听,什么都没有。连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都没有。
抬头看天,天是灰的,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,像随时要塌下来。往四周看,全是一模一样的白,一模一样的树,来时的路早没了影。她猛地回头,只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,从白茫茫的深处伸过来,再往远看,只剩一片晃眼的白,连个参照物都没有。
她站在原地,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往前走了半个时辰,还是一直在原地打转。
愣了片刻,她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。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,喘得肺都发疼。就在她腿软得快站不住的时候,终于看见前面有个缓坡。
雪把坡盖得严严实实,像个倒扣的白馒头,坡顶立着个黑影子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是陈青石。
苏念想喊他,嘴都张开了,忽然想起镇里那些规矩,又死死闭了回去。她扶着身边的树干,一步一步往坡上爬,雪底下全是滑溜溜的冻土,爬到一半,脚下猛地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出去,结结实实啃了一嘴雪。冰凉的雪渣子顺着喉咙往下滑,冻得她一哆嗦。
她趴在雪里缓了好半天,才撑着雪爬起来,拍了拍脸上的雪,继续往上挪。
爬到坡顶的时候,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,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,呼出来的白气糊在眼前,很快就被寒风吹散了。
陈青石就站在她旁边,没看她,目光死死锁着坡下的方向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心脏猛地一缩。
坡底是片空出来的平地,正中央卧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,石头后面,就是那道裂缝。黑黢黢的口子从山体上豁开,像道没愈合的伤疤,又像张半张着的嘴,正对着他们的方向。裂缝的岩壁上贴满了黄符,一张叠着一张,层层叠叠密不透风,艳黄的纸在白茫茫的雪地里,扎眼得厉害。
风从裂缝的方向吹过来,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,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。苏念看着那道黑口子,忽然浑身发冷——不是天冷冻的,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气,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她下意识往陈青石身边靠了靠。
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发飘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苏念的声音有点抖。
他没再说话,转回头继续盯着那道裂缝。她站在他身边,也跟着看,雪彻底停了,天还是灰沉沉的,风一阵接一阵地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满脸。
她盯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黄符看了半天,忽然小声问:“这些符,都是你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一张一张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贴了多少张了?”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很轻:“记不清了。”
苏念看着那满墙的黄纸,心口忽然闷得发慌。十年,就这么一张一张贴,守着这道黑口子,守着这个荒无人烟的镇子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两个人就站在坡顶,看了很久。
风一直没停,从裂缝那边卷着寒气过来,苏念的脚早冻得没了知觉,鞋里的冰水结了薄冰,硬邦邦地裹着脚,像套了两个冰坨子。她偷偷跺了跺脚,半点暖意都没上来,反而麻得更厉害了。
陈青石忽然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下去。”
苏念愣了愣,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“回镇上去。”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,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她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忽然来了股倔劲:“我不回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来都来了,”她梗着脖子,“总不能白跑这一趟。”
他还是看着她,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看得她有点不自在,赶紧转回头,又去盯那道裂缝。
“那底下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“说不清是什么?”
“说不清。”
苏念想了想,又问: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他没回答。
她等了半天,没等到半句回应,只好继续盯着那道裂缝。风卷着寒气往领子里钻,她缩了缩脖子,忽然瞥见裂缝最边上的一张黄符,被风吹得翘了个角,一掀一掀的,像只随时要飞走的蝴蝶,眼看着就要从岩壁上掉下来。
她赶紧指给陈青石看:“你看那个,符要掉了。”
陈青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就往坡下走。步子很慢,一步一顿,踩在厚雪里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,在死寂的山里格外清晰。
苏念站在坡顶,攥着衣角看着他。他走到大石头边,蹲下身,伸手把那张翘起来的符按回岩壁上,指尖反复压了好几遍。按完了,他没起身,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道黑裂缝,像尊石塑。
蹲了很久,久到苏念的脚又麻了,久到她忍不住要喊他,他才站起来,转身往坡上走。
走到她面前,他看着她,只说了两个字:“走了。”
苏念愣了愣:“去哪儿?”
“回去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就往回走,步子很快,完全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慢,没一会儿就把她甩在了后面。
苏念赶紧跟上。下坡比上坡更难,雪底下的冻土滑得厉害,她好几次差点摔下去,只能死死盯着他的脚印走。可走着走着,她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来的时候,路边有棵歪脖子老松树,歪得快贴到地上了,她当时还多看了两眼,可现在,放眼望去,全是直挺挺的树,一棵一棵戳在雪地里,一模一样,那棵歪脖子树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她猛地停住脚,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。
往前看,陈青石的背影越来越远,快要看不见了。她慌了,张嘴喊了一声:“陈青石!”
声音在树林里荡来荡去,一声叠着一声,越传越远。
他停住了,回过头。隔着老远的雪雾,她只能看见他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的黑影子。她赶紧拔腿追上去,追到他跟前的时候,已经喘得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喘了好半天,才指着身后的方向,声音发颤:“那棵歪脖子树……不见了。”
他愣了愣:“什么歪脖子树?”
“就是来的时候,路边那棵,歪得特别厉害的松树,特别显眼。”她急得比划,“现在没了,全是直树。”
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看了好半天,才说:“你记错了,这条路没有歪脖子树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直树,心里的毛越来越密,可他说她记错了,那或许,真的是她冻糊涂了?
她咬了咬牙,继续跟在他身后走。
走了没一会儿,她又发现不对劲。来的时候路过一条冻住的溪沟,沟里的冰裂了好几道缝,她当时还绕着走的,可现在,脚下全是平平整整的雪地,别说溪沟,连个土坎都没有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衣角攥得更紧,死死盯着他的脚后跟,一步都不敢落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路边出现了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。不是镇口那棵,是棵半大的树,树干上有个碗大的疤,坑坑洼洼的,像只睁着的眼睛。
苏念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这棵树,她见过。来的时候,她就见过这个疤,当时还心里发毛,觉得这疤长得太像眼睛了。可他们已经往回走了快一个时辰了,怎么会又走到这棵树跟前?
她的心跳瞬间炸了,咚咚咚地撞着胸口,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。她抬头看前面的陈青石,他还在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根本没发现不对劲。
她咬着牙,硬着头皮跟了上去。
又走了不知道多久,那棵带着眼睛疤的老槐树,再一次出现在路边。
苏念彻底停住了,脚像钉在了雪地里,再也迈不动一步。
陈青石往前走了十几步,才发现她没跟上来,回过头,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。
她抬手指着那棵槐树,声音都在发颤:“这棵树,我见了三回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我们一直在绕圈子,”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,“我们出不去了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,看得她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她忽然想起镇里的第三条规矩——后山山洞,只进不出。见洞者需绕行,不慎入洞者,需大声背诵家谱三代,不可回头。
可这不是山洞,是密林。这规矩,管用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站在原地,看着那棵像长了眼睛的槐树,看着前面的陈青石,手脚冰凉。
陈青石看了她好半天,忽然转身往回走,走到她跟前,只说了三个字:“跟着我。”
他转身,往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方向走。
苏念赶紧跟上。这回他没走快,步子很慢,一步一顿的,像是在数着步子走。她不敢再看两边的树,只盯着他的后脑勺,他走一步,她就跟一步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久到她觉得天快黑了,眼前忽然又开阔了。
还是那片空地,还是那块大石头,还是那道黑黢黢的裂缝。
他们又走回来了。
陈青石站在原地,死死盯着那道裂缝,没说话。苏念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道口子,浑身的血都快凉了。风还在吹,裂缝边上那张翘角的黄符,还在一掀一掀的,和他们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陈青石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半天,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雪:“你来后山的路上,碰见什么了?”
苏念愣了愣:“什么?”
“有没有听见什么叫你?或者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?”他转过头,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,像要看到她心里去。
苏念赶紧把来路上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,除了摔跤、踩雪,什么都没有,她摇了摇头:“没有,什么都没碰见,也没听见什么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好半天,看得她后背发毛,才缓缓说:“你被东西跟上了。”
苏念的心脏猛地一跳,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:“什么?”
他没解释,只是蹲下身,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,飞快地叠成三角符,递给她:“拿着,贴身攥紧,别丢了。”
她赶紧接过来,死死攥在手心。纸是凉的,硬邦邦的,边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站起来,又看向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忽然,他对着那道黑口子,开口说了两个字,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山里格外清晰:“出来。”
苏念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裂缝那边安安静静的,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更沉了:“出来。”
还是没有动静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再说话,又从布包里摸出一根香,擦亮火柴点着,插在了脚边的雪地里。细细的白烟直直往上飘,飘到半空中,忽然毫无征兆地往裂缝的方向猛地一拐,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过去。
陈青石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拔起那根香,随手掐灭,塞回包里,转过身看着苏念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:“跟着我走,一步都别落,绝对别回头。”
他转身,往又一个全新的方向走。
苏念死死攥着手里的三角符,眼睛不敢往两边看,只盯着他的脚后跟,他走一步,她就跟一步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久到她的脚彻底没了知觉,久到天边上已经泛起了暮色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不是后山的密林,是镇子外的那个缓坡。坡底下是熟悉的土路,路的尽头,就是那个石牌坊,上面刻着的“百无禁忌”四个大字,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苏念站在坡顶,看着那四个字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陈青石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说:“走吧。”
他往坡下走,苏念跟在后头,踩着雪,一步一步,咯吱咯吱的响。
走到牌坊底下,陈青石忽然停住了脚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,黑沉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,快得像流星。
“以后,”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,“别一个人往后山跑。”
苏念看着他,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没再多说,转身往镇子里走。苏念跟在他身后,踩着青石板上的残雪,一步一步,咯吱,咯吱。
镇口的老槐树就在前面,树干上那道焦黑的印子,在沉下来的暮色里,黑得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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