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屋里的时候,苏念的脚已经没知觉了。
她坐在长凳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鞋脱了,袜子脱了,两只脚露在外面,白得吓人,脚趾头那儿有点发紫。
她盯着那点紫色看了一会儿,没觉得疼,就是木木的,像不是自己的脚。
陈青石蹲在灶台边生火,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火苗跳起来,舔着锅底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他在锅里添了水,盖上锅盖,然后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,没说话。
苏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想把脚缩回去,缩不动——不听使唤。
他蹲下来。
苏念愣了一下。
他蹲在她面前,伸手,把她的脚托起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他的手很凉,比她脚还凉。她缩了一下,他没放,就那么托着,另一只手搓了搓她的脚背。
搓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没知觉。
他继续搓,从脚背搓到脚踝,从脚踝搓到脚趾。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用力。
苏念低头看着他。
他低着头,只能看见他的头顶,头发有点乱,有几根翘着。还有一根白的,藏在黑头发里头,细细的,亮亮的。
她盯着那根白头发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你有白头发了。”
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,继续搓她的脚。
搓着搓着,脚开始有知觉了。先是麻,像无数根针在扎,密密麻麻的,又痒又疼。她忍不住动了动脚趾,他停下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疼?”
她点头:“麻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搓。
这回轻了一点,慢慢的,一圈一圈的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,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,咕嘟咕嘟的。屋里暖起来,窗纸上糊的那层冰花开始化,一滴一滴的水往下淌。
苏念看着他的头顶,看着那根白头发,忽然问:
“你今天说,我被跟了,”她看着他,“是什么意思?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。
她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答,正想说“算了不问了”,他忽然开口了:
“你在后山走不出去,不是因为迷路。”
苏念心里一紧。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东西在跟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清的东西。”他转回去,盯着火,“后山那种地方,什么都有。有的看得见,有的看不见。有的有形状,有的没形状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
“你一个人进去,它就跟着你。你走,它跟着你走。你停,它跟着你停。你看不见它,但它就在你旁边,一步一步地走。”
苏念听着,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那……后来怎么走出来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喊了一声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:“喊什么?”
“出来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她想起在后山的时候,他对着那条裂缝喊的那两声“出来”。
“那东西……出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它停了。”
“停了?”
“它以为我看见它了。”他看着火,火光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,“那种东西,最怕被人看见。你看见它,它就动不了。”
苏念想起那些规矩里有一条——走夜路听见有人喊你,别回头。你一回头的工夫,它就贴到你身上了。
原来反过来也是一样。
你看它,它就动不了。
她看着他的后脑勺,忽然觉得这个人知道的东西,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那东西还在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不知道。”
苏念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不知道?”
“那种东西,跟上了就不会轻易走。”他说,“可能还在后山,可能跟着你回来了,可能在老槐树底下,可能在门口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:
“也可能,就在这屋里。”
苏念的脸白了。
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。屋里还是那样,一张床,一张方桌,两条长凳,一个灶台,一个木头箱子。墙上的报纸发黄了,窗户上的纸破了几个洞,有冷风从那些洞里钻进来,一丝一丝的。
没什么异常。
可她就是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
她往陈青石那边靠了靠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问:
“你怕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“这些东西。”她说,“你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,你怕吗?”
他没回答。
灶膛里的火小了,只剩一点火星,一明一灭的。锅里的水凉了,不再冒热气。外面的风大了,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开了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
然后他把门关上,走回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就坐在她旁边的那条长凳上,离她很近。
他说:
“怕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
他还是看着那堆火星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她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好像比什么都重。
“我师父说,不怕的人,活不长。”他说,“你得怕,怕才会小心,小心才能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我师父活了六十七年,他说他怕了一辈子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,看着他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,看着他肩膀上那点塌下去的地方。
灶膛里的火星又闪了一下,然后就灭了。
屋里黑下来。
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,淡淡的,落在灶台上,落在地上那堆稻草上,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。
她忽然说:
“陈青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,那东西会来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又问:“如果来了呢?”
他没回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就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她听见他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很匀。
还有她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也很匀。
两个呼吸声,一前一后,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路。
她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睡梦里,她好像又回到了后山。那片白茫茫的雪地,那些直挺挺的树,那条黑漆漆的裂缝。她一个人站在那儿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从裂缝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然后她看见裂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惨白惨白的,五根手指,慢慢往外伸。
她想跑,脚动不了。想喊,喊不出声。
那只手越伸越长,越伸越长,快要碰到她了——
她猛地醒了。
眼前是黑的。她喘着气,心咚咚咚地跳,跳得胸口疼。
“做梦了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。
她转过头,看见陈青石坐在旁边,在黑暗里,看着她。
她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他没说话。
她又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你守夜的时候,困了怎么办?”
他说:“不困。”
“怎么可能不困?”
他没回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,又问:
“十年,你没睡过觉?”
“睡。”他说,“白天睡一会儿。”
“白天能睡踏实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习惯了。”
苏念听着这两个字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习惯了。
什么都能习惯。
习惯一个人,习惯不睡觉,习惯怕那些东西,习惯随时准备填进去。
她靠在墙上,看着黑暗里他那个人影,忽然说:
“你过来一点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伸手,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他没动。
她又拽了拽。
他往她这边挪了一点。
她靠过去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僵了一下,没动。
她靠在那儿,闻着他身上那股味道——肥皂味,烟熏味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、像是雪的味道。
她说: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我守着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但她感觉到他的肩膀,慢慢松下来了一点。
灶膛里早就没火了,屋里冷起来。可她靠着他,觉得没那么冷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慢了,匀了,像是睡着了。
她没动,就那么靠着。
外面,月亮从云里出来了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一道白的,落在灶台上,落在地上,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晃,一晃一晃的。
远处,不知什么地方,传来一声鸡叫。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她听着那鸡叫,忽然想起第一条规矩:夜半鸡叫,不可应声。
可是鸡叫了三声,她没应声,也没什么事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那三声鸡叫响起的同一时刻,老槐树的树干上,那道焦痕,又深了一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里面往外挣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陈青石醒了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墙上,苏念还靠在他肩膀上,睡得很沉。
他没动。
就那么靠着,看着窗户纸上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外面有鸟叫了,一声一声的,很脆。雪化了,檐上的水滴下来,滴答,滴答,敲在石阶上。
他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小,跟着师父住在这间屋子里。每天早上醒来,师父已经在灶台边生火了,见他醒了,就会说:“石头,起来,吃饭。”
他就爬起来,坐在那张方桌边,等师父把粥端过来。
师父话多,一边吃饭一边说,说镇上的事,说规矩的事,说他年轻时候的事。他听着,有时候点头,有时候“嗯”一声。
后来师父进了后山,他一个人住。
每天早上醒来,灶台那边是冷的,没人说话,也没人叫他吃饭。
他习惯了。
可是今天早上,有人靠在他肩膀上,睡着了。
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她的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的,喷在他衣服上。
他没动。
他看着窗户纸上越来越亮的光,忽然想,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,也挺好。
可是他知道不行。
今天还有今天的事。
裂缝那边,还有三张符要换。
他慢慢动了动肩膀,苏念没醒。他又动了动,她还是没醒。
他轻轻把她的头挪开,靠在墙上,然后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她靠着墙,歪着头,睡得很沉。嘴角那儿好像有一点口水,亮晶晶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,天晴了。
雪化了大半,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倒映着天光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有一点残雪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树干上那道焦痕。
焦痕又深了。
比昨天更深,更黑,像一道新伤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过头,是那个老人。
师祖。
他站在巷子口,佝偻着背,看着他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那件旧棉袄照得发白。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眼睛还是那样浑浊,可是浑浊底下,有什么东西,今天格外亮。
他走过来,走到陈青石面前,站定。
他看着陈青石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那姑娘,还在睡?”
陈青石点点头。
老人也点点头,然后看着那道焦痕。
“又深了。”他说。
陈青石说:“嗯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石头,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陈青石看着他。
老人没看他,只是盯着那道焦痕。
“三十年前,”他说,“我们那批人,十七个,只有我一个活着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我出来之后,疯了三天。那三天里,我儿子跳了井。”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枝丫摇了摇,雪簌簌地往下掉。
陈青石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老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他没死。”他说,“他在底下,一直等着。”
陈青石看着他,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“等谁?”他问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等你师父。”
阳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
屋里,苏念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她不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个镇子的秘密,开始真正浮出水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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