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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后山(下)

作者:三十而而 当前章节:563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6:06

回到屋里的时候,苏念的脚已经没知觉了。

她坐在长凳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鞋脱了,袜子脱了,两只脚露在外面,白得吓人,脚趾头那儿有点发紫。

她盯着那点紫色看了一会儿,没觉得疼,就是木木的,像不是自己的脚。

陈青石蹲在灶台边生火,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火苗跳起来,舔着锅底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他在锅里添了水,盖上锅盖,然后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
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,没说话。

苏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想把脚缩回去,缩不动——不听使唤。

他蹲下来。

苏念愣了一下。

他蹲在她面前,伸手,把她的脚托起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
他的手很凉,比她脚还凉。她缩了一下,他没放,就那么托着,另一只手搓了搓她的脚背。

搓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没知觉。

他继续搓,从脚背搓到脚踝,从脚踝搓到脚趾。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用力。

苏念低头看着他。

他低着头,只能看见他的头顶,头发有点乱,有几根翘着。还有一根白的,藏在黑头发里头,细细的,亮亮的。

她盯着那根白头发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
“你有白头发了。”

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,继续搓她的脚。

搓着搓着,脚开始有知觉了。先是麻,像无数根针在扎,密密麻麻的,又痒又疼。她忍不住动了动脚趾,他停下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疼?”

她点头:“麻。”

他低下头,继续搓。

这回轻了一点,慢慢的,一圈一圈的。

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,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,咕嘟咕嘟的。屋里暖起来,窗纸上糊的那层冰花开始化,一滴一滴的水往下淌。

苏念看着他的头顶,看着那根白头发,忽然问:

“你今天说,我被跟了,”她看着他,“是什么意思?”
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。

她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答,正想说“算了不问了”,他忽然开口了:

“你在后山走不出去,不是因为迷路。”

苏念心里一紧。
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东西在跟你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说不清的东西。”他转回去,盯着火,“后山那种地方,什么都有。有的看得见,有的看不见。有的有形状,有的没形状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

“你一个人进去,它就跟着你。你走,它跟着你走。你停,它跟着你停。你看不见它,但它就在你旁边,一步一步地走。”

苏念听着,后背有点发凉。

“那……后来怎么走出来了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喊了一声。”

苏念愣了一下:“喊什么?”

“出来。”

就这两个字。

她想起在后山的时候,他对着那条裂缝喊的那两声“出来”。

“那东西……出来了?”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它停了。”

“停了?”

“它以为我看见它了。”他看着火,火光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,“那种东西,最怕被人看见。你看见它,它就动不了。”

苏念想起那些规矩里有一条——走夜路听见有人喊你,别回头。你一回头的工夫,它就贴到你身上了。

原来反过来也是一样。

你看它,它就动不了。

她看着他的后脑勺,忽然觉得这个人知道的东西,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那东西还在吗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苏念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
“不知道?”

“那种东西,跟上了就不会轻易走。”他说,“可能还在后山,可能跟着你回来了,可能在老槐树底下,可能在门口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她:

“也可能,就在这屋里。”

苏念的脸白了。

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。屋里还是那样,一张床,一张方桌,两条长凳,一个灶台,一个木头箱子。墙上的报纸发黄了,窗户上的纸破了几个洞,有冷风从那些洞里钻进来,一丝一丝的。

没什么异常。

可她就是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

她往陈青石那边靠了靠。
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问:

“你怕吗?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这些东西。”她说,“你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,你怕吗?”

他没回答。

灶膛里的火小了,只剩一点火星,一明一灭的。锅里的水凉了,不再冒热气。外面的风大了,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开了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

然后他把门关上,走回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就坐在她旁边的那条长凳上,离她很近。

他说:

“怕。”

苏念看着他。

他还是看着那堆火星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她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好像比什么都重。

“我师父说,不怕的人,活不长。”他说,“你得怕,怕才会小心,小心才能活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
“我师父活了六十七年,他说他怕了一辈子。”
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,看着他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,看着他肩膀上那点塌下去的地方。

灶膛里的火星又闪了一下,然后就灭了。

屋里黑下来。

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,淡淡的,落在灶台上,落在地上那堆稻草上,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。

她忽然说:

“陈青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晚,那东西会来吗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她又问:“如果来了呢?”

他没回答。
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就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
黑暗里,她听见他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很匀。

还有她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也很匀。

两个呼吸声,一前一后,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路。

她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睡梦里,她好像又回到了后山。那片白茫茫的雪地,那些直挺挺的树,那条黑漆漆的裂缝。她一个人站在那儿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从裂缝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然后她看见裂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
惨白惨白的,五根手指,慢慢往外伸。

她想跑,脚动不了。想喊,喊不出声。

那只手越伸越长,越伸越长,快要碰到她了——

她猛地醒了。

眼前是黑的。她喘着气,心咚咚咚地跳,跳得胸口疼。

“做梦了?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。

她转过头,看见陈青石坐在旁边,在黑暗里,看着她。

她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他没说话。

她又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
“你守夜的时候,困了怎么办?”

他说:“不困。”

“怎么可能不困?”

他没回答。

她等了一会儿,又问:

“十年,你没睡过觉?”

“睡。”他说,“白天睡一会儿。”

“白天能睡踏实吗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习惯了。”

苏念听着这两个字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
习惯了。

什么都能习惯。

习惯一个人,习惯不睡觉,习惯怕那些东西,习惯随时准备填进去。

她靠在墙上,看着黑暗里他那个人影,忽然说:

“你过来一点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她伸手,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
他没动。

她又拽了拽。

他往她这边挪了一点。

她靠过去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
他僵了一下,没动。

她靠在那儿,闻着他身上那股味道——肥皂味,烟熏味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、像是雪的味道。

她说:
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说:“我守着。”

他还是没说话。

但她感觉到他的肩膀,慢慢松下来了一点。

灶膛里早就没火了,屋里冷起来。可她靠着他,觉得没那么冷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慢了,匀了,像是睡着了。

她没动,就那么靠着。

外面,月亮从云里出来了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一道白的,落在灶台上,落在地上,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。

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晃,一晃一晃的。

远处,不知什么地方,传来一声鸡叫。

一声。

两声。

三声。

她听着那鸡叫,忽然想起第一条规矩:夜半鸡叫,不可应声。

可是鸡叫了三声,她没应声,也没什么事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那三声鸡叫响起的同一时刻,老槐树的树干上,那道焦痕,又深了一分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里面往外挣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陈青石醒了。
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墙上,苏念还靠在他肩膀上,睡得很沉。

他没动。

就那么靠着,看着窗户纸上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
外面有鸟叫了,一声一声的,很脆。雪化了,檐上的水滴下来,滴答,滴答,敲在石阶上。

他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
那时候他还小,跟着师父住在这间屋子里。每天早上醒来,师父已经在灶台边生火了,见他醒了,就会说:“石头,起来,吃饭。”

他就爬起来,坐在那张方桌边,等师父把粥端过来。

师父话多,一边吃饭一边说,说镇上的事,说规矩的事,说他年轻时候的事。他听着,有时候点头,有时候“嗯”一声。

后来师父进了后山,他一个人住。

每天早上醒来,灶台那边是冷的,没人说话,也没人叫他吃饭。

他习惯了。

可是今天早上,有人靠在他肩膀上,睡着了。

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她的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的,喷在他衣服上。

他没动。

他看着窗户纸上越来越亮的光,忽然想,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,也挺好。

可是他知道不行。

今天还有今天的事。

裂缝那边,还有三张符要换。

他慢慢动了动肩膀,苏念没醒。他又动了动,她还是没醒。

他轻轻把她的头挪开,靠在墙上,然后站起来。
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她靠着墙,歪着头,睡得很沉。嘴角那儿好像有一点口水,亮晶晶的。
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门,走出去。

外面,天晴了。

雪化了大半,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倒映着天光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有一点残雪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。
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树干上那道焦痕。

焦痕又深了。

比昨天更深,更黑,像一道新伤。
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回过头,是那个老人。

师祖。

他站在巷子口,佝偻着背,看着他。
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那件旧棉袄照得发白。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眼睛还是那样浑浊,可是浑浊底下,有什么东西,今天格外亮。

他走过来,走到陈青石面前,站定。

他看着陈青石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
“那姑娘,还在睡?”

陈青石点点头。

老人也点点头,然后看着那道焦痕。

“又深了。”他说。

陈青石说:“嗯。”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
“石头,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
陈青石看着他。

老人没看他,只是盯着那道焦痕。

“三十年前,”他说,“我们那批人,十七个,只有我一个活着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
“我出来之后,疯了三天。那三天里,我儿子跳了井。”
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枝丫摇了摇,雪簌簌地往下掉。

陈青石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老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他没死。”他说,“他在底下,一直等着。”

陈青石看着他,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
“等谁?”他问。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
“等你师父。”

阳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

屋里,苏念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
她不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个镇子的秘密,开始真正浮出水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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