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醒的时候,屋里已经空了。
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斜斜漏进来,在灶台上、地上的稻草堆,还有她身上,划开几道亮晃晃的印子。她靠着墙歪了半宿,脖子僵得像块冻硬的木头,稍一动就扯着后颈发酸。她揉着脖子抬眼,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剩她一个人。
陈青石不在。
灶台是冷的,锅里的水早凉透了,就连地上那堆稻草,也还是昨晚铺好的样子,平平整整,半分睡过的褶皱都没有。
她愣了愣。昨晚他明明说睡地上的,她记得自己是靠着他肩膀睡着的,后面的事,半点印象都没了。
低头看了眼,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,不知什么时候盖上来的被子,把她的腿裹得严严实实,连风都钻不进去。她盯着被子看了半晌,才掀开下床。
赤脚踩在地上,才想起昨晚这双脚冻得发紫,是陈青石攥着给她搓了好半天。现在倒不疼了,就是还有点发木,踩在凉地上,麻酥酥的。她套上鞋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天晴得晃眼。满地残雪被太阳照得发亮,老槐树枝桠上挂着的雪沫子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空气里全是化雪的凉气,混着点翻出来的泥土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她眯着眼往四周扫了一圈,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。
佝偻着背,正仰着头盯树干上那道焦痕——是昨天那个老人。
苏念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。
他没回头,嗓子哑得像磨过沙子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睡得还沉?”
苏念顿了顿,应道:“还行。”
老人点点头,目光没离开那道焦痕。苏念也跟着看,太阳底下,那道印子比昨天看着更深,黑得像浸了墨,边缘还在隐隐往外晕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着要渗出来。
她盯着看了没半分钟,心口就莫名发闷,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,喘不上气,赶紧移开了眼。转头看老人,他还是那副样子,佝偻着背,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那道黑痕上,一动也不动。
她忍不住开口:“您在看什么?”
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在看它,还能撑几天。”
苏念愣了愣。
“这道印子,是他师父当年留下的。”老人说,“十八年了,从没变过。这几天忽然往深里蚀,你知道是为什么?”
苏念摇摇头。
老人转过头,看向她。那双浑浊的眼珠里,有什么东西冷不丁闪了一下。
“因为底下的东西,要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它们在底下日夜拱着,往上顶,快把这道印子顶破了。”
苏念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那……陈青石呢?”
“去后山了。”
“又去后山?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苏念转身就要往山的方向走。
“姑娘。”老人叫住了她。
她回过头。老人站在阳光里,佝偻着背看她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像风扫过水面起的细纹,一晃就没了。
“这回别去了。”他说,“你跟不上他。后山那片林子,他走了百遍千遍,闭着眼都不会错。你呢?去一回迷一回,去了也是给他添乱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老人说的是实话,她去了,除了添乱,什么忙都帮不上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老槐树,看着那道不断晕开的焦痕,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老人又转回头,继续盯着那道印子。
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。化雪的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滴答,滴答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慌。
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,老人忽然开了口,声音很低:“姑娘,你手上,沾了什么东西?”
苏念愣了愣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是昨晚压出来的几道红印,没什么异样。她下意识翻过手心,只一眼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掌心正中央,印着一道浅浅的黑痕。
细细的,弯弯的,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画上去的。颜色不深,却格外清晰,半点都不像是沾了脏东西。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搓,指腹蹭得掌心发烫,那道黑痕却像长在了肉里,半点都没淡。
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,咚咚咚的,撞得胸口发疼。
“这……”她抬起头,声音都发颤,“这是什么?”
老人走过来,拿起她的手看了看。他的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凉得像块冰。他盯着那道黑痕看了很久,才放下她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说:
“你被那东西盯上,留了记号了。”
苏念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意思?”
老人没回答,只是又看了眼她的手心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“你昨晚,碰见什么了?”
苏念拼命摇头:“没有,什么都没碰见。”
“仔细想。”
苏念咬着唇,把昨晚的事翻来覆去地想。从后山回来,泡了脚,靠着陈青石说了会儿话,后来就睡着了。只记得做了个梦,梦见后山那道裂缝,里面伸出来一只手……那只手,和她的手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抬头,声音都抖了:“那只手,好像碰过我。”
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寒意:“那不是梦。”
苏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“那种东西,专挑人睡着的时候钻进来。”老人说,“你当是做梦,其实都是真的。它在梦里碰了你,就是真的沾到你了。”
他看向那道黑痕:“这道印子,就是它的记号。有了这个,它就认得出你,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,它都能找过来。”
苏念站在原地,手心一片冰凉。那道黑痕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,浅浅的,弯弯的,像某个字的半边。
她盯着看了半晌,颤着声问:“能去掉吗?”
老人看了她半天,才点了点头:“能。找陈青石,他有办法。”
苏念转身就往山下跑。
“姑娘。”老人又叫住了她。
她回过头。老人站在阳光里,佝偻着背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。
“他要是问你这印子怎么来的,就照实说,别瞒。”老人说,“他师父当年教过他怎么解,他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苏念点点头,转身拼了命地往后山跑。
她一路跑到后山脚下,肺都快喘炸了。满山坡都是白茫茫的雪,往上看,除了晃眼的白,什么都看不见,别说那道裂缝,连那块标志性的大石头都没影。
她扯着嗓子喊:“陈青石!”
声音在空山里撞来撞去,散得老远,半点回应都没有。她又喊了一声,还是只有风声绕着耳朵转。
她站在坡底,喘得直不起腰,不知道该往上爬,还是该在原地等。四周静得可怕,雪化了,鸟却还没回来,风也停了,只剩她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。
犹豫了片刻,她还是咬着牙往上爬。
爬一步,喘一口气。雪底下的泥又滑又软,好几次她都差点摔下去。爬了没多远,忽然看见雪地里有个黑影子。
她停住脚眯着眼看,是个人,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——是陈青石。
她赶紧加快脚步往上爬,到他跟前的时候,腿都软了。
他蹲在雪地里,面前是一串脚印。比人的脚印小一圈,窄窄的,五根脚趾头印得清清楚楚。苏念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——是黄鼠狼的脚印。
可黄鼠狼的脚印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她抬头看陈青石。他还是蹲在那里,死死盯着那串脚印,一动也不动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:“你过来干什么?”
苏念没说话,伸出手,摊开掌心给他看那道黑痕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,猛地站了起来。那双黑得像深潭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他的声音紧了点。
“今早醒了就发现了。”苏念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那个爷爷说,是昨晚我睡着的时候,梦里……”
“梦里?”他打断她,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点点头:“梦见后山的裂缝,里面伸出来一只手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就停住了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她才看清,他眼窝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,是熬了整夜没睡的样子。她忽然反应过来,昨晚,他根本就没睡,就那么守了她一夜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盯着她的手心看了好一会儿,才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,叠成三角符,递给她:“拿着,贴身放好。”
苏念接过来,紧紧攥在手里。
他又摸出一根香,擦亮火柴点着,插在了脚边的雪地里。细细的白烟直直往上飘,飘到一半,忽然猛地往苏念这边拐了过来。他盯着那道烟,眼神沉了沉,伸手把香拔出来,掐灭了塞回包里。
“下山。”他丢下两个字,转身就往坡下走。
苏念赶紧跟在后头,踩着他的脚印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雪在脚下咯吱作响,混着化雪的泥水,沾了满裤腿。
走到坡底,他忽然停住脚。苏念也跟着停下。
他转过身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亮边,脸却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今晚别睡。”他说。
苏念愣了愣。
“那东西今晚一定会来,找你。”
苏念的心猛地一跳,刚要开口,就听见他说:“我守着。”
三个字,平平淡淡的,没什么起伏,却像块石头,稳稳地砸在了苏念心上,让她慌了一早上的心,忽然就定了点。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没再多说,转身继续往镇子走。苏念跟在后头,手里的三角符被攥得紧紧的,边角都被手心的汗浸软了。
回到屋里,陈青石让她在床上坐好,自己蹲在灶台边忙活。
苏念坐在床上,看着他的背影,看他从布包里掏出黄纸、朱砂、毛笔,还有一个粗瓷小碗。他把朱砂倒进去,兑了点温水,拿着毛笔慢慢搅,碗里很快就晕开一片浓稠的红。
没一会儿,他端着碗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苏念乖乖摊开手心。他用指尖托着她的手腕,毛笔蘸了朱砂,落在她的掌心。笔尖凉凉的,带着点朱砂的涩意,划过皮肤的时候有点痒,她咬着唇没敢动。
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划,力道稳得很,像是在写什么极郑重的字。苏念低头看着,看他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,又落了几道直笔,最后点了几个点,像一道她不认识的符。
画完了,他放下毛笔,看着她的手心。艳红的朱砂盖在那道黑痕上,竟像是慢慢渗了进去。苏念盯着看了会儿,发现原本清晰的黑痕,真的淡了几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护身符。”他说,“能挡一阵。”
“一阵是多久?”苏念赶紧问。
他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说不好。”
苏念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,他却没再开口,只是起身把东西收拾好,放回了布包里。
然后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太阳已经偏西,天边染了一片橘红,天很快就要黑了。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声音很沉:
“今晚,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出声。不管看见什么,都别乱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硬得很:“不管发生什么,都别管我。”
苏念愣了愣:“什么意思?”
他没回答,只是关上门,走回来,在灶台边坐了下来。就那么看着空荡荡的灶膛,一动不动。
屋里慢慢暗了下来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夕阳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描得模模糊糊的。
苏念忽然开口:“陈青石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那个东西,很厉害吗?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那你打得过吗?”
他没说话。
苏念等了半天,没等到半句回应,心一下子又慌了。她下床走到他身边,挨着他蹲下来,看着他的侧脸,小声催:“你说话呀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离得很近,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——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,可那黑里头,藏了一点她从没见过的情绪。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打过。”他说。
苏念愣了愣:“打过?”
“嗯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空荡荡的灶膛,声音很平,“打过很多次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没输过。”
三个字,还是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笃定。
苏念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紧抿的侧脸,看着他盯着灶膛的眼睛,看着他微微塌下去的肩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那这次,也不会输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可她分明看见,他的嘴角,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。快得像灶膛里一闪而过的火星,没等她看清,就没了。
但她知道,那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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