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透了。
陈青石灭了屋里所有的光,连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都用冷灰严严实实地埋了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剩门缝里漏进一线细瘦的月光,在地上划了道惨白的印子。
他靠着墙坐在门边,她靠着墙坐在床上,两人隔着几步远,谁也看不见谁的脸。
静得邪性。
连呼吸都不敢放重,只有心跳声在耳朵里撞,咚咚,咚咚,一下比一下沉。苏念把那张三角符攥在手心,纸角被汗浸得发潮,掌心朱砂画的符干了,绷着皮肤,有点痒,又有点发紧,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纹路往肉里钻。
她张了张嘴想说话,忽然想起他傍晚说的“不管听见什么,别出声”,又死死把话咽了回去。
黑暗里,只剩两道呼吸声,一前一后,一轻一重,在空屋里缠在一起,像有人在雪地里慢慢走路,一步一顿,踩得人心慌。
不知道熬了多久,外面忽然传来动静。
很轻,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,一步一顿,慢得反常,从巷子那头一点点挪过来,最后稳稳停在了门口。
苏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她屏住呼吸,浑身的肌肉都绷住了。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的东西——一团化不开的寒气,正顺着门缝往屋里渗,丝丝缕缕的,贴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
她不敢动,不敢出声,连眼都不敢眨一下。
门边的陈青石没有半点动静,像尊嵌在墙里的石像,可她就是知道,他醒着,他在盯着那扇门。
那东西在门外站了很久,久到苏念的脚趾都冻僵了,久到她以为它会站到天亮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
“石……头……”
声音又哑又飘,裹着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像直接贴在了耳边。苏念浑身一僵——那是陈青石师父的声音,和他白天提起师父时,模仿的语气一模一样。
“石头……开门……”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回带了哭腔,委屈得像个受了冻的孩子,“我冷啊……底下太黑了……石头,给师父开开门……”
苏念死死咬住嘴唇,看向门口的方向,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青石没动,没出声,连呼吸都没乱。
“石头……你不认得师父了吗?”那哭声越来越真切,“当年是我把你捡回来的,是我教你画符,教你守镇子……你怎么能把师父关在外面啊……”
苏念的心揪成了一团。
那声音太像了,像得让人心里发毛。她想起陈青石说过,他师父是当年为了封裂缝,自己填进去的。万一……万一真的是他师父回来了呢?万一他师父被困在底下,真的冷,真的黑呢?
她正晃神,黑暗里,看见陈青石动了。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门口,指尖搭上了木门的门闩。
苏念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想喊,喉咙却像被冻住了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咔哒一声轻响,门闩被拉开,门开了一道细缝。
惨白的月光顺着缝涌进来,劈在他脸上,把他半边脸照得毫无血色,另半边隐在黑暗里,看不清表情。他就站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看着门外。
门外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空荡荡的雪地,挂着残月的天,还有吹过巷口的冷风。
那哭声瞬间停了。
静了不过一瞬,一阵尖笑忽然炸响,就贴在门缝边,近得几乎蹭着他的脸,尖得像指甲刮着青砖,又阴又冷:“傻石头,你还是这么好骗。”
陈青石没动。
那笑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癫狂,在空荡的巷子里来回撞:“你真当我在门外?我早就在屋里了!”
苏念浑身的血瞬间凉了,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——掌心那道艳红的朱砂符,正从边缘开始,一点点被浓黑吞噬,像墨滴进了水里,慢得让人窒息。
“苏念。”
陈青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定海神针,一下子钉住了她乱飞的心神。
“别动。”
苏念死死钉在原地,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。她眼睁睁看着那片浓黑顺着朱砂的纹路往里爬,艳红的符一点点被蚕食,像两军对垒,红方正节节败退。
门外的笑声还在飘,却越来越远,像被风吹着往后山去了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,只剩她擂鼓一样的心跳,撞得胸口发疼。
她抬起头,看见陈青石正往这边走。月光从门缝里追着他的脚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瘦得挺拔。他走到床边蹲下来,朝她伸出手。
“手给我。”
她乖乖摊开手心。
他托着她的手腕,低头看着那道半红半黑的符,月光从窗洞漏进来一点,刚好落在她掌心,把那片蠕动的黑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没说话,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根银针,细得像牛毛,在月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忍着点。”他声音很低,托着她手腕的手却稳得纹丝不动。
话音刚落,针尖飞快地在她指尖扎了一下。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,圆滚滚地顶在指尖。他捏着她的手指,把那滴血精准地滴在符的正中央。
血珠渗进去,艳红瞬间铺开,原本往前爬的黑,竟硬生生退回去了一点。
他没停,又在她指尖扎了第二针,第三针……一连五针,五滴血稳稳落在符上,那片浓黑被逼得节节后退,最后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,定在了掌心正中央,再也不动了。
他放下她的手,站起身。
“暂时没事了。”
苏念低头看着手心,那个小黑点像颗天生的痣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不再动了。她抬头看向陈青石,月光下他的脸有点白,眼窝下的青黑更重了,可那双眼睛,还是黑得像深潭,稳得让人安心。
“那东西……还在?”
他没回答,转身走到门口,把拉开的门闩重新插好,又走回来,在她身边的床沿坐下。
“在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就在你手心里,这个黑点里。”
苏念的心又提了起来,下意识攥紧了手。
“它出不来。”他补充道,“符封住了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“但只要它在,就能看见你。你做什么,去哪儿,它都知道,都能找过来。”
苏念松开手,盯着那个小黑点,越看越觉得,那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盯着这间屋子,盯着身边的人。她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,打了个寒颤。
“那……就没有办法彻底除掉吗?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才吐出一个字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他没再说话。
苏念等了半天,没等到答案,也没再追问。她靠着墙,重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,盯着手心那个小黑点。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扫过屋子,落在灶台上,落在地上的稻草堆上,也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。
静了很久,她忽然想起刚才的事,小声问:“你刚才……为什么要开门?明知道门外是假的。”
“它已经进来了,门开不开,都一样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不开门,它藏在暗处,我们摸不清它的路数。开了门,它以为自己赢了,就会露马脚。”
苏念愣了愣,转头看他。月光把他的侧脸描出一道浅边,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只会闷头做事的直性子,没想到心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。不是算计人的坏心思,是在这镇子里守了十年,跟邪祟斗了十年,磨出来的谨慎和心眼。
她看着手心那个小黑点,忽然来了股莫名的底气,对着掌心恶狠狠地小声说: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人谈恋爱啊?”
话音刚落,她自己先僵住了。
屋里瞬间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,她脸烫得能煎鸡蛋,死死盯着手心的黑点,连头都不敢抬——她刚才胡说八道了些什么?谈恋爱?跟谁?跟身边这个闷葫芦?
旁边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要装作没听见,忽然听见他低低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,轻得像风:“它听不懂。”
苏念:“……”
她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这人,关注点怎么永远这么奇怪?
可笑着笑着,看着手心那个小黑点,她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后半夜,那东西又闹了两回。
一回扒着窗沿敲玻璃,咚咚,咚咚,节奏慢得磨人,敲一下停半天,像在数着他们的呼吸;还有一回在屋顶上踩瓦片,咯吱咯吱的,来来回回走,像有个人在房顶上踱了半宿,直到天快亮,东边泛起鱼肚白,那些动静才彻底消停下来。
陈青石全程没动,就靠着墙闭着眼,呼吸匀得很。苏念也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,还是醒着在听动静,可靠着他的肩膀,听着外面那些瘆人的声响,她竟没再怕,甚至迷迷糊糊地,又睡了一小觉。
再睁眼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窗洞漏进来,一道一道扫过屋子,落在他脸上。她睁着眼,没动,就那么靠着他,看着阳光一点点把他的轮廓描亮,才发现他其实生得很好看。不是城里那些油头粉面的好看,是干净的,像山涧里被水洗了多年的石头,没什么多余的修饰,眉骨很直,鼻梁挺翘,嘴唇干得起了点薄皮,看着冷冷的,却又让人觉得踏实。
她看着他唇上的干皮,刚想动一动,去给他倒杯水,他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黑得像深潭的眼睛,刚睡醒还带着点朦胧,看清是她,才慢慢清明起来,直直地看着她。
苏念愣了一下,赶紧收回目光,装作若无其事地问:“醒了?”
他点了点头,坐直了身子,肩膀动了动,大概是被她靠了半宿,麻了。
她赶紧下床,走到灶台边生火。柴是昨晚劈好的,很干,火柴一划就着,橘红的火苗蹭地窜起来,舔着锅底,很快就烧旺了。水开了,她舀了一搪瓷缸,晾到温热,端给他。
他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,喉结滚了一下。
她蹲在他旁边,又摊开手心看那个小黑点。还是那样,像颗痣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不扩也不褪。
“这东西,真的只能等吗?有没有办法彻底弄掉?”
他放下搪瓷缸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有。”
“怎么弄?”
“找到它的本体。”他看着缸里剩下的水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声音很平,“让它自己收回去。”
苏念愣了愣:“它要是不肯呢?”
“不肯,就打到它肯。”
还是平平淡淡的语气,没有半点放狠话的戾气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苏念听着,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,又落了地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他端着缸子的手——那双手上全是口子,旧的叠着新的,掌心全是厚茧,是常年握柴、画符、爬山磨出来的。
“这十年,你跟这些东西,到底打过多少回?”
他没回答,只是把缸子放在桌上,起身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苏念没再追问,也走到窗边,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。镇口的老槐树就在不远处,枝桠在风里轻轻晃,树干上那道焦黑的印子,在亮堂堂的阳光里,黑得发亮,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。
她忽然想起老人说的,这道痕是他师父留下的,十八年了,从没变过。人走了十八年,还能留下点东西,镇着这满山的邪祟,守着这个镇子。可她呢?她就是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外人,就算哪天走了,也留不下半点痕迹。
心口忽然闷了一下,有点发涩。
正发着呆,身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,很低,带着点烟火气的温度:“饿不饿?我煮点粥。”
她愣了愣,抬头撞进他黑沉沉的眼睛里,忽然就笑了,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到灶台边,弯腰淘米,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白汽,柴火烧得噼啪响,橘红的火光把他的背影映得暖融融的。
苏念坐在桌边,看着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心的小黑点,心口那点发涩的情绪,像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烘着,慢慢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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