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苏念没踏出过院门半步。
每天早上醒过来，陈青石已经不在了。灶台上永远温着两个烤红薯，皮焦得发脆，掰开是蜜甜的瓤。她吃完红薯，把碗刷干净，叠好被子，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慢慢挪到西墙根，她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影子一寸一寸地移，手心那个小黑点，总在阳光底下隐隐发紧。
中午陈青石会回来，有时早有时晚。进门先往灶膛里添柴生火，做两个人的饭，吃完了，擦干净锅碗，揣上布包又往后山去。
晚上他总回得晚，常常是天彻底黑透了，院门才会吱呀一声响。她总坐在桌边等他，等着等着就靠着墙睡着了，再醒过来，身上永远盖着那床旧棉被，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的稻草堆上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问过他两回，天天往后山跑，到底在干什么。他要么低头擦着符纸不吭声，要么只往灶膛里添一根柴，火星噼啪一跳，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后来她就不问了。
第三天傍晚，太阳往山后头沉，天边染着一片化不开的橘红，苏念正坐在门口盯着手心的小黑点发呆，忽然看见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。
是那个老人。
他走得极慢，佝偻着背，每一步都踩得很沉，青石板路上的残雪被他踩得咯吱响。走到她面前，才停下脚。
“姑娘，”他嗓子哑得像蒙了一层灰，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苏念愣了愣：“去哪儿？”
老人没答，转过身就往巷子深处走。
她犹豫了几秒，还是起身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斑驳的墙面上。沿街的院门大多关着，有妇人收晾着的衣裳，有老汉关木窗，看见他们俩，都只抬眼扫一下，又飞快地低下头，像在避讳什么，连关门的声音都放得很轻。
一直走到那口老井跟前，老人才停下。
院门敞着，里面黑黢黢的，只有夕阳的一点余光落在井口盖着的木板上。老人站在院门口，盯着那口井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苏念站在他身边，没敢出声。
风卷着夕阳的暖意吹过来，却吹不散井边那股阴冷的气。过了好半天，老人才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。
“你知道这口井，是什么时候挖的吗？”
苏念摇了摇头。
“三百年前，镇子刚建起来的时候。”他说，“挖这口井的，是镇上第一拨守境人。”
他的目光依旧钉在井口，浑浊的眼珠里，映着一点夕阳的光，像燃着的火星。
“他们挖到三丈深的时候，从土里刨出了一样东西。”
苏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老人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想知道是什么？”
她赶紧点了点头。
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吐出三个字：“一块石头。”
苏念愣了愣：“石头？”
“一块黑石头，圆溜溜的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”他抬手指了指井口，“就在这底下，埋了三百年了。”
苏念的目光落在那块盖着井口的木板上，上面压着三块沉甸甸的大石头，像在镇着什么东西。
“那块石头……现在还在底下？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在，一直都在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带着点抖，“三十年前，我儿子跳下去之前，怀里就抱着这块石头。”
苏念的心猛地一紧。
老人转过头看着她，那双浑浊了一辈子的眼睛里，此刻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，有愧，有痛，还有点孤注一掷的恳求。
“姑娘，”他说，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苏念站在原地，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。
“你能不能，帮我把那块石头捞上来？”
苏念彻底愣住了。
“捞上来？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那底下……”她看着那口黑黢黢的井，后背窜起一层细汗，“不是有那些东西吗？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，哑着嗓子说：“有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它们白天不出来，只敢在夜里动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天边只剩最后一点残红的夕阳，“天还没全黑，还有点时辰。你要是愿意，现在下去，能捞上来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，半个字都没吐出来。
她盯着那口井，盯着那块封着井口的木板，耳边又响起后山裂缝里的风声，想起手心里那个甩不掉的黑点。井底有东西，有三十年前跳下去的人，有那些说不清的脏东西，还有一块像眼睛一样的黑石头。
手心瞬间浸满了冷汗。
老人看着她，没催，就安安静静地等着，像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。
过了好半天，苏念才轻声问：“您为什么不自己下去？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，慢慢撩起了自己的棉裤裤腿。
苏念倒吸了一口凉气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的两条腿，从膝盖往下，全是乌黑色的。不是日晒的黑，是那种死人一样的、发灰的黑，皮肉干得像枯树皮，紧紧贴在腿骨上，连血管的纹路都看不见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。
老人慢慢把裤腿放下来，遮住了那双早已不成样子的腿。
“三十年前口子裂了，我在井底待了半宿，捡回一条命，这双腿就废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却听得人心里发堵，“下不去了。”
苏念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佝偻的背，看着他满脸刀刻一样的皱纹，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光，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天边最后一点橘红彻底沉了下去，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，井边的寒气越来越重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你不想去，就算了。”老人叹了口气，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往黑黢黢的院子里走，背影瘦小又佝偻，像要被黑暗彻底吞进去。
“我去。”
三个字脱口而出，连苏念自己都愣了愣。
老人猛地停下脚，回过头。
苏念站在原地，拳头攥得紧紧的，手心全是汗，看着他，又重复了一遍：“我帮您捞上来。”
老人看着她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忽然笑了。笑意很淡，像风扫过水面起的细纹，一晃就没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。
老人给她找了根粗麻绳，一头牢牢系在她腰上，打了个死结，另一头缠在井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，反复拽了好几下，确认不会松。
“下去之后，摸到石头就喊一声，我立马拉你上来。”他反复叮嘱，“别乱摸，别乱看，捞到就上来，听见没？”
苏念点了点头，指尖攥着麻绳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她站在井边，看着老人弯腰，一点一点挪开井口的木板和压着的石头。
井口彻底露了出来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只张着的嘴，一股刺骨的寒气从井底往上冒，裹着一股陈腐的、潮湿的旧味，直冲鼻腔。
苏念深吸了一口凉气，在井沿上坐下，把腿伸进了井口。
脚下是悬空的，深不见底的黑，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。她攥紧麻绳，一点一点往下放身子。
井壁滑溜溜的，长满了湿冷的青苔，指尖一碰就沾了满手的凉，滑得几乎抓不住。她一点点往下滑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的，在密闭的井壁里来回撞，响得吓人。
不知道滑了多久，脚底忽然碰到了水。
刺骨的凉，瞬间顺着脚底窜上来，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，她咬着牙，才没叫出声。
水一点点往上漫，没过小腿，没过膝盖，一直漫到腰际。冰冷的井水裹着她，冻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，她死死攥着麻绳，在水里站稳，睁着眼往四周看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铺天盖地的黑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井壁渗下来的水滴声，滴答，滴答，在井底响得格外清晰。
她咬着牙，伸出另一只手，在冰冷的水里摸索。
指尖划过滑溜溜的井壁，划过冰冷的井水，划过水底软乎乎的淤泥，什么都没有。
她又往前挪了两步，水漫到了胸口，凉得她几乎喘不上气，指尖依旧在水里摸索，还是空的。
腿已经冻得发麻了，像不是自己的。她咬着牙，又往井中央挪了挪，手伸得更深，往淤泥里探。
忽然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硬邦邦的石头，是软的，凉的，像泡胀了的布。
苏念的心跳瞬间停了。
她整个人僵在水里，连气都不敢喘。
下一秒，那东西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是一只手。
凉得不像活人的手，像一块冰，瞬间顺着手腕钻进了骨头里，冻得她浑身发抖，喉咙像被寒气封死了，半个字都喊不出来。
那只手慢慢往上摸，指尖划过她的掌心，精准地停在了那个小黑点上。
不动了。
然后，一个声音从井底的黑暗里飘了过来，贴着她的耳朵，慢得像被水浸过，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气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他……的……人……”
苏念浑身抖得像筛糠，牙齿打颤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那声音又响了起来，越来越轻，越来越远，像要沉回水底。
“告……诉……他……三……十……年……前……的……事……是……假……的……”
苏念猛地僵住了。
话音落下，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，忽然松开了。
四周又恢复了死寂，只剩水滴声，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气声。她僵在水里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才忽然想起自己要做的事，疯了一样伸手往水底的淤泥里摸。
指尖终于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。
圆的，凉的，沉得坠手。
是那块石头。
她死死抓住石头，往上拽，可石头像长在了淤泥里，带着一股往下吸的力道，怎么都拽不动。她咬着牙，用尽全身力气，胳膊都酸得快断了，猛地往上一扯。
石头终于从淤泥里被拔了出来。
她把石头紧紧抱在怀里，另一只手使劲拽了拽腰上的麻绳。
上面的绳子瞬间动了，一点一点，稳稳地往上拉。
她抱着石头，跟着绳子往上浮，井口的光一点点近了，越来越亮，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。
下一秒，她被人拉出了井口，浑身湿透地瘫在地上，抱着那块石头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肺里全是冰冷的空气，疼得厉害。
老人蹲在她身边，看着她怀里的石头，眼睛都红了。
苏念缓了好半天，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。
那个小黑点，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只是那浓黑的颜色，好像真的淡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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