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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来客(下)

作者:三十而而 当前章节:497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6:06

苏念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井边挪回来的。

只知道一路都在抖,不是冻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,震得她牙床都发颤。怀里死死抱着那块石头,沉得坠手,棱角硌得胸口生疼。可石头上还留着点温气,像刚从谁的手心递过来似的,烫得她心口发紧。

走到老槐树下时,她猛地顿住了脚。

陈青石就站在那儿,浸在月光里,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过来的方向,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。

她深吸了口气,一步步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
他低头先看见了她怀里的石头,黑黢黢的一团,圆滚滚的,在月光下泛着点冷光。

他没问她去了哪儿,也没问这石头是什么来路,只是伸手,把那块石头接了过去。

石头坠得他手腕微沉,他掂了掂,抬眼看向她。那双黑得像老井似的眼瞳里,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一下。

“是村口那个爷爷,让我下井捞的。”她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。

他没应声。

“井底下……有东西。”她又补了一句。

他还是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,抬脚往屋里走。她攥着衣角,小步跟在他身后。

进了屋,他把石头搁在桌上,转身蹲到灶台边,闷头生火。

她坐在长条凳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,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往锅里添了水,抓了把米丢进去,就再没动,只定定地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。

她忽然开了口:“你就不问问,我刚才碰见什么了?”

他没回头,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声传过来:“你想说,自然会说。”
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堵在喉咙里的话太多了,那只冰凉的手,那个贴在耳边的声音,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——“告诉他,三十年前的事是假的。”

她望着他绷得笔直的后背,忽然又开了口:“井底下有个声音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
他猛地回过了头。

“它说,三十年前的事,是假的。”
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就那么蹲在灶台边,定定地盯着她,连眼都没眨一下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个火星,屋里静得只剩锅里水慢慢升温的细响。

过了不知道多久,他才开了口,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纸:“它还说别的了吗?”

她摇了摇头。

他慢慢转回去,重新看向灶膛里的火,一动不动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冒白汽,他像没听见似的,没动。

她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,拿勺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熬得稠软的粥,把锅端下来,盛了满满两碗。一碗推到他面前,一碗自己端在手里。

他木然地接过来,没喝,就那么双手端着,碗沿的热气熏着他的脸,他也没反应。

她也不催,挨着他坐下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。粥烫得很,她吸溜着嘴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
等她喝完了,把空碗搁在桌上,转头看他,他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那碗粥一口没动,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
她伸手,轻轻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,搁回灶台上。然后她往他身边凑了凑,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,没再说话。

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泥土地上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忽然开了口,声音很轻,像落在窗纸上的月光:“三十年前,我师父的师兄,跳了那口井。”

她愣了愣,没敢动,怕打断他。

“他叫陈远山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是师祖的独子。”

她安安静静地听着,没插话。

“他跳井之前,把手上的记号,过给了我师父。”他顿了顿,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的手上,“就是你手心里现在这个。”

她下意识地蜷起手,低头去看。手心那个小黑点,像颗生在皮肉里的痣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。

陈远山传给了师父,师父又……传给了她?

不对。师父从没碰过她的手,这个记号,是井底下那个东西,留在她手上的。

她忽然抬起头,轻声问:“你师父……现在在哪儿?”
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见他说:“十年前,填进去了。”

她的心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手攥住了。

填进去了。填进了那条山缝里。

她忽然想起井底下那个声音说的,“底下有人等你师父”——等一个十年前就已经填进去的人?

她想不通,也没再追问。只是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,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稳得像老槐树的根。

月亮慢慢往西斜,从窗户的这头移到了那头。灶膛里的火星彻底灭了,屋里一点点暗了下来。

她忽然轻声问:“那个声音说的,是真的吗?”

他没回答。
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音,就没再问,只是靠着他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快睡着的时候,她听见他极轻地开了口,像一声叹息:“不知道。”

第二天早上苏念醒过来时,身边的铺位已经凉了。

灶台上温着两个烤红薯,还带着炭火的热乎气。那块黑石头还安安稳稳地搁在桌上,晨光落在上面,泛着一点沉哑的光。

她啃完红薯,喝了半碗凉水,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,等他回来。

太阳一点点从东边爬上来,金晃晃的光扫过老槐树的枝桠,扫过门前的青石板路,最后落在她身上。

就在这时,她看见老槐树下站了个人。

是前晚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。他正仰着头,定定地看着树干上那道焦黑的印子。

她抬脚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。

老人没回头,眼睛还黏在那道焦痕上,开口问:“姑娘,昨晚睡得踏实?”

“还行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
老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,依旧盯着那道印子。大太阳底下,那道焦痕看着比昨天又深了些,黑得像泼上去的墨,边缘还在往外晕,像活过来了似的。

她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开了口:“爷爷,您儿子,是不是叫陈远山?”

老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她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又很快沉下去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陈青石跟我说的。”

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点了点头。“是。”他的声音发涩,“我儿子,叫陈远山。”

他重新看向老槐树,目光落在那道焦痕上,声音一点点低下去:“三十年前,他跳了那口井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她脱口问。

老人没应声。就那么盯着那道黑印子,看了很久很久,才开口:“因为他看见井底下有东西。”

她心里一紧:“什么东西?”
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只有他看见了。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他从井边回来之后,整个人都不对了,脸色白得像纸。就跟我说了一句话,转身就跳下去了。”

“什么话?”她屏住了呼吸。

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了,才听见他的声音,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带着压不住的哭腔:“他说,‘爹,对不住,我得下去等她。’”
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她?

他要下去等一个女人?

她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,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。

老人忽然转过头,定定地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浮起了一层水光。“姑娘,你手心里的那个记号,还在吗?”

她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那个小黑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,像颗嵌在皮肉里的痣。

老人盯着它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她手心都出了汗,才听见他说:“这个记号,原本是我儿子的。”

她猛地愣住了。

“他跳井之前,把这个记号过给了我二徒弟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“让他替他守着。”

二徒弟。是陈青石的师父。

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对上了。“那您二徒弟……现在在哪儿?”

老人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一字一句地说:“十年前,填进去了。”

她的手心瞬间凉透了。

记号从陈远山手里传给二徒弟,二徒弟十年前填进了山缝,那这个记号,怎么会到她手上?

不对。她这个记号,是井底下那个东西留下的,不是二徒弟传的。

她看着老人,满肚子的疑问涌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。

老人忽然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下。那笑淡得很,像风刮过水面起的一点涟漪,转眼就没了。“姑娘,有些事,现在还不能跟你说。”

她愣了愣。

“等时候到了,”老人看着她,“你自然就都懂了。”

说完,他转过身,佝偻着背,一步一步往镇子里头走。
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住脚,没回头,只背对着她开口:“那孩子要是问起昨晚的事,你就照实跟他说。”

她愣了愣:“哪个孩子?”

“石头。”

老人丢下这两个字,继续往前走,身影慢慢融进晃眼的阳光里,一点一点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。

苏念站在老槐树下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
风刮过来,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,落下几片干枯的叶子,簌簌地响。树干上那道焦痕,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,黑得发亮。

她低下头,摊开自己的手心。

那个小黑点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那天下午,陈青石回来得很晚。

太阳都快蹭着山尖了,她才看见他从路的那头走过来,步子迈得很慢,一步一拖的,看着累得厉害。

她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,就那么看着他一点点走近。

走到跟前,他停下脚,抬眼看她。她才看见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,眼窝底下乌青一片,明明白白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。

“吃饭了吗?”她轻声问。

他愣了愣,像是没反应过来,隔了两秒才摇了摇头。

她转身进屋,从灶台上端出那碗一直温在火边的粥,递到他手里。

他接过来,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喝。她搬了个小板凳,挨着他坐下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
太阳彻底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最后一点橘红的余温。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,一直缠到了他们的脚边。

他喝完了粥,把空碗搁在一边,后背靠在门框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她往他身边凑了凑,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,也没说话。

风刮过来,带着点化雪的凉意,吹得人脸上发寒。远处有户人家在做饭,烟囱里冒出一缕一缕的青烟,飘到天上,慢慢散了。

她忽然轻声问:“你师父,是个什么样的人啊?”

他没睁眼,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。“话很多的人。”他说。

她忍不住笑了。“那你呢?你话这么少,是跟谁学的?”

他没应声。她等了好一会儿,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响起来:“跟他学的。”

她愣了愣。“师父话那么多,你跟他学,怎么反倒学出个闷葫芦来了?”

他说:“他说话的时候,我就听着。”

这句话轻飘飘的,落在她耳朵里,却让她鼻子忽然一酸。

他师父说了一辈子,他就听了一辈子。现在师父不在了,没人跟他说话了,他就只能听风,听雪,听山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动静。

她往他肩膀上靠了靠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彻底融进夜色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,像谁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。

她忽然轻声说:“以后我跟你说话。”

他没动,连呼吸都没乱。

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软乎乎的:“你想听多少,我就说多少,说到你不想听为止。”

他还是没动。可她清晰地感觉到,他那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,好像忽然松了一点。

月亮慢慢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清辉洒下来,把整个镇子都罩得白茫茫的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随风晃着,一晃,又一晃。

她靠着他的肩膀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。

慢慢的,她也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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