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炕头的余温刚散透,苏念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后颈先钻进来一股刺骨的凉,像有人往领子里塞了块冰。她猛地睁眼,先看见墙角那团黑——不是敲门,不是拍窗,就顺着土坯墙的缝,悄没声地渗进来,像墨滴进浑水里,一点一点洇,越变越浓。
她喉咙发紧,想喊,嘴张了两下,气没吸进来,反而呛得自己闷咳了一声,半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身边的陈青石已经站了起来,稳稳挡在炕前,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,直面着那团黑影,半步没退。
黑影越凝越实,先拱出个蜷着的轮廓,再慢慢抻开腿,直起腰,最后抬了头。苏念后背“咚”地撞在土墙上,眼泪都憋出来了——那是她的脸。
眉眼、嘴角、连棉袄袖口磨破的那个洞,都分毫不差。唯独那双眼睛,是空的,没有眼白没有眼珠,只剩两个黑沉沉的洞,直勾勾地往这边瞟。
那个“她”开了口,声音和她一模一样,软乎乎的,还带着点刻意黏糊的委屈:
“石头……你看看我呀……我是念念啊……你不认得我了?”
陈青石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,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那东西往前挪了两步,枯白的手往他脸上伸,指尖快碰到他下巴的时候,陈青石忽然动了。抬手,攥死了那只手腕,指节捏得发白。
刺耳的尖叫瞬间炸响,尖得像拿钉子划玻璃,扎得苏念耳膜嗡嗡响,她赶紧捂住耳朵,缩在炕角止不住地抖。尖叫声里,那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、发皱、干瘪下去,转眼就缩成了一截枯黑的树枝。
陈青石手一松,枯枝砸在地上,啪的一声碎成了渣。那团黑影也跟着散了,像被风刮走的烟,转眼没了踪影。
屋里瞬间又静了,只剩灶膛里的余火,偶尔噼啪炸一声火星。
苏念还缩在炕角,牙床跟着身子一起打颤。陈青石走回来,在炕边坐下,她立刻扑过去,死死攥着他的衣角,把脸埋在他怀里,抖得停不下来。
他没动,就这么坐着,任由她抱着,后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座不会倒的墙。
等抖劲慢慢缓过来,她抬起头,借着窗洞里漏进来的月光,看清了他的脸。半边脸浸在月光里,白得没什么血色,眼窝底下的青黑更重了,像熬了无数个通宵没合眼。
她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还带着哭腔的颤:
“这种东西……你见了多少回了?”
他没应声。
她往他怀里又钻了钻,鼻子猛地一酸,眼泪又涌上来:
“这十年……三千多个晚上,你都这么一个人扛着?”
他还是没说话,可她看见,他那双黑得像老井似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。
眼泪砸在他棉袄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她不是怕的,是疼的。十年,三千多个日夜,他就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,一夜一夜地跟这些东西耗,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。她赶紧把脸埋回他肩膀,怕他看见,肩膀却止不住地抖。
他依旧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动作放得极柔,像哄受了惊的小猫。
五
天快蒙蒙亮的时候,那东西又来了两回。
一回顺着房梁往下爬,指甲刮着木头,刺啦刺啦地响,刚探下半个身子,就被陈青石甩出去的符纸贴个正着,吱呀一声化成了黑烟,连点渣都没剩。
还有一回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,扁得像张被踩过的纸,刚挤进半个脑袋,陈青石抬脚就踹了出去,一声惨叫过后,雪地里只剩一滩黑渍,转眼就被风雪盖没了。
苏念已经不怎么怕了。
她坐在炕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。看他一次次起身,一次次抬手,动作又快又准,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,像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,重复过成千上万遍。
她心里清楚,他确实已经做了成千上万遍。
天亮的时候,雪终于停了。
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漫山遍野的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
陈青石站在门口,望着后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她走过去,挨着他站定。
老槐树的枝桠上压满了雪,沉甸甸的,像开了满树的白花。唯独树干上那道焦黑的印子,在白雪的映衬下,黑得扎眼,像道刚划开还没长好的伤。
她顿了顿,轻声问:
“你师父……他什么时候出来?”
他没应声。
她又问:
“他会从哪儿出来?后山的裂缝,还是村口那口老井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音,就不再问了,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,和他一起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。
远处有户人家的烟囱冒了烟,一缕一缕的青烟飘到天上,慢慢散了。
村里的鸡叫了。一声,两声,三声,划破了清晨的静。
新的一天,就这么来了。
她忽然说:
“今天我想去后山看看。”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她。
她赶紧补了一句,怕他误会:“我不是去添乱,就是……想看看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,声音哑得很:
“在家老实待着,我去去就回,回来带你去。”
她愣了愣:“你要去哪儿?”
他没应声,转身回了屋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木箱子,翻出几张叠好的黄符,塞进随身的布包里。再走出来的时候,他又看了她一眼,重复了一遍:
“别乱跑,等我回来。”
她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踩着雪走了,脚印深深浅浅,一路往后山的方向去,最后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色里。
风刮得槐枝晃,雪簌簌往下掉。她下意识摊开手心,那个小黑点又淡了,浅得快融进掌纹的褶皱里,像风一吹就没了似的。
六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陈青石还没回来。
苏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,晒着太阳等。
快晌午的时候,赵桂花又来了,胳膊挎着个竹篮子,盖着粗布巾。掀开的时候,热气直扑脸,全是暄腾腾的白面馒头。老太太把篮子往她怀里一塞,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嘟囔了一句:“刚出锅的,热乎的,你俩都吃,别硬熬。”没多问,也没多待,转身踩着雪就走了。
她抱着温热的篮子,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拐进巷口,忽然觉得,这镇上的人,其实都热心得很,只是都不爱说话,把心意都藏在动作里。
她啃了两个热馒头,剩下的用干净的粗布包好,搁在灶台上温着,又坐回门槛上等。
太阳一点点往西斜,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。
她就那么坐着,眼睛一直盯着村口那条路,坐得屁股都麻了,就站起来跺跺脚,接着等。
等到太阳快蹭着山尖,天边染满橘红的时候,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。
她猛地站起来,拔腿就往那边跑,雪埋了鞋帮,脚底下一滑,差点摔个屁股蹲,她踉跄着扶住膝盖,又接着往前冲。
越跑越近,看清了。是陈青石,他半扶半抱着个男人,那人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是耗光了全身的力气,踉踉跄跄的,全靠陈青石撑着才能往前挪。
那人瘦得脱了形,四十来岁的年纪,眉眼和陈青石有几分像,却老得像快六十,眼窝陷得能装下两粒豆子,颧骨凸得老高。浑身上下全是黑红的血痂,棉袄烂得一缕一缕的,看着触目惊心。
她跑到跟前,手忙脚乱想伸手扶,指尖快碰到他胳膊的时候,又猛地缩了回来——那血痂看着太脆,碰一下都怕碎了。
那个男人抬了抬眼,看见她,扯着嘴角笑了一下,那笑累得像快散架,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
“你就是……苏念?”
她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他又笑,气都喘不匀,话说得碎碎的:“这混小子……总跟我念叨你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快听不见:“丫头,多亏你看着他,不然他早把自己熬死在这破屋里了。”
混小子。石头。
除了村口的老人,只有师祖这么叫陈青石。
这个人……
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青石。
陈青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里的人,那双从来都没什么情绪的黑眼睛里,亮得惊人,像是盛了光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只吐出了两个字:
“师父。”
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是他。
那个十年前填进后山裂缝里的人,那个把陈青石从雪地里捡回来,养了他十八年的人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腿忽然一软,整个人就往下栽。她和陈青石赶紧一起伸手,死死扶住了他。
他靠在陈青石怀里,闭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先回屋。”她压着嗓子说,声音也跟着发颤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他,一步一步往那间土坯房挪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、歪歪扭扭的脚印,一路延伸到屋门口。
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沉沉地盖在他们身上。树干上那道焦痕,在橘红的天光里,像块烧透了的黑疤,黑得发沉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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