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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归来(上)

作者:三十而而 当前章节:643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6:06

把人扶进屋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苏念的胳膊架着那个人的另一边,手心碰到他衣服上,湿的。黏的。她以为是汗,手指搓了搓,搓出满手红——不是红,是黑红,稠的,沾在指缝里擦不掉。

是血。

不是他的?

她没敢想。

灶膛里那点火星还在,一明一灭的,照得屋里一会儿亮一会儿黑。她把那人放到床上,他往后一靠,靠在被子上,那床旧被子他师父盖过的,上回她睡过的那床。

那人靠着,闭着眼,喘。

喘一下,胸口鼓起来。喘一下,凹下去。鼓起来。凹下去。太慢了。慢得她怕他下一口就不喘了。

她站在床边,盯着他胸口。

半天才喘一下。

半天。

屋里黑,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团影子在那儿,一动一动的。灶膛的光闪一下,那团影子上有两颗东西跟着闪——是眼睛,睁开了,在看她。
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
脚后跟碰到灶台,疼。

那两颗东西动了动,移开,看向她身后。

她身后是陈青石。
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
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照成一团黑,脸在黑影里,看不见表情。

那两颗东西——那双眼睛——看着那团黑,看着看着,眼眶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
不是泪。泪没那么亮。

是别的。

那人开口,声音劈了,像豁口的刀砍在石头上:

“石头。”

苏念的耳朵忽然痒起来。

没来由的,从耳道深处往外痒,痒得她想伸手进去挠。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——手心那个小黑点那儿,掐得发白。

那人又叫了一声:

“石头。”

陈青石没动。还是站在门口,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床边,拖到那人身上。

“长高了。”

那人说。

声音哑,每说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抠东西。

“也瘦了。”

苏念的耳朵不痒了。改成嘴里发苦。舌根底下渗出一股苦味,像嚼了黄连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
她看着陈青石。他还是没动。

那人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,谁也不说话。

灶膛里的火星又闪了一下。灭了。

屋里全黑。

只有月光,从门口漏进来,一道白的,落在地上。

黑暗里,她听见陈青石开口。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像在问今天吃什么:

“饿不饿?”

那人没说话。

但她听见床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被子窸窸窣窣响。然后是一声很轻的——

不是笑。

是气。从鼻子里出来的气,带着点颤。

她忽然想起来,这人在后山底下待了十年。十年没吃过东西。

饿不饿?

她嘴里更苦了。苦得舌头发麻。

灶台那边有响动。火柴划着,“刺”一声,火苗跳起来,把陈青石的脸照出来。他蹲在那儿,往灶膛里塞柴,一下一下的,动作很慢。

火着了。

光晕开,慢慢把屋里照亮。

她看见床上那人靠着被子,脸朝着陈青石的方向。他的脸瘦得脱相,颧骨支棱着,眼窝陷进去,两团黑。眼睛里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眼珠动,是眼珠底下一层什么东西,像井底那些光点,慢慢挪。

他在看陈青石。

陈青石在生火。

她站在中间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。

锅端上灶,添水,盖盖。

水响起来。滋滋的。然后咕嘟咕嘟。

陈青石站起来,舀了一缸子热水,端过去。

那人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

没喝。

就那么捧着。盯着缸子里冒的热气,看它们往上飘。飘到眼前,散了。又飘一股,又散了。

她站在灶台边,看着那热气一股一股地飘,一股一股地散。

那人不喝。

陈青石也不催。

就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
月光从门口移走了,窗户上开始发白——不是天亮,是月亮照到另一边了。屋里更暗,只有灶膛的火还亮着。

她忽然闻到一股味。

是那个人身上的。

不是血腥味。是别的。像地窖最深处那种味,像井底那股“旧”味——湿的,霉的,带着点铁锈的腥,又混着什么烧过的东西。

这味道那天在井边她闻过。

从井口冒出来的。

就是这味。

她喉咙发紧。想咽口水,咽不下去。

那人忽然抬起头,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动得快了一点,像有人往井里扔了块石头,底下那些光点晃起来。

“姑娘,”他说,声音还是劈的,“你是苏念?”

她点头。

他又看看陈青石,又看看她。

“石头经常提起你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石头。

只有那个老人叫过他石头。还有师祖。

这人——

她看向陈青石。

陈青石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但他喉结动了一下,上下滚了滚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这人是谁。

她张了张嘴,想问,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
那人看着她那副表情,嘴角动了动。

不是笑。就是动了动。

“我是他师父。”他说。

声音劈得更厉害了,最后一个字没出全,劈成两半,只剩气。

苏念的耳朵又开始痒。这回是两只耳朵一起痒,从里往外痒,痒得她忍不住歪了歪头,肩膀抬起来蹭了一下。

她蹭耳朵的时候,眼睛没离开那人。

他靠在床上,那床被子堆在他身后,他坐不稳,身子往下出溜。陈青石往前迈了一步,想扶,又停住了。

那人自己往上挣了挣,挣不动。

陈青石伸出手,把他往上拉了一把。

被子重新垫好,他又靠回去。

靠好了,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些血。黑红的,一块一块糊在衣服上,有的干了,有的还湿着,沾在手上。

他看着那些血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青石。

“不是我的。”他说。

陈青石没说话。

“是底下那些东西的。”

苏念的后脖颈忽然麻了一片。不是冷的麻,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脊梁骨往上爬,一节一节爬,爬到后脑勺,钻进头发里。

那人看着陈青石,又说:

“它们想跟着我上来。”

顿了顿:

“我没让。”

陈青石还是没说话。

但苏念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动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
那人低下头,看着那缸子水。水早凉了,热气没了。

他把缸子放在床边地上,然后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背上全是口子,新的旧的,密密麻麻的。还有一道疤,从手腕一直伸到指根,很长。

他看着那道疤,说:

“这个是十年前留下的。那时候进后山,裂缝边上全是石头,划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
“你那时候在外面等了我三天。”

苏念的舌根又开始发苦。

她看着陈青石。

他站在那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月光早没了,灶膛的火光照着他半边脸,那半边脸上,眼睛底下有两团青,很深。

他看着那个人。

那个人看着自己的手。

她站在灶台边,忽然觉得不该待在这儿。

她想出去。

可是脚迈不动。

锅里水开了,咕嘟咕嘟顶锅盖。

陈青石转身走过去,揭盖,往里下了把面。

面在锅里翻滚,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,把窗户上糊的那层冰花都熏化了,水顺着窗纸往下淌。

她看着那些水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
淌到窗台上,渗进去。

陈青石捞面,盛了三碗。

一碗递给那人。一碗放灶台上。一碗自己端着。

他端着碗,没吃,看着那人。

那人捧着碗,也没吃。

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面。

面是白的,汤是清的,飘着几片葱花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筷子,挑了一根。

送进嘴里。

嚼。

嚼得很慢。一下一下的。腮帮子鼓起来,凹下去。鼓起来。凹下去。

咽下去。

他又挑起一根。

又嚼。

又咽。

吃了三四根,他忽然停住。

端着碗,看着碗里那些面,不动了。

苏念看着他后脑勺,看着他肩膀上那块血,看着他耳朵后面有一道疤,被头发盖着,露出一点白。

她忽然想出去透透气。

可是脚还是迈不动。

灶台边,陈青石端着那碗面,也没吃。就那么端着,看着那人。

那人忽然开口,没抬头:

“这面,你做的?”

陈青石“嗯”了一声。

那人点点头,继续吃。

这回吃得快了一点。一口接一口,吸溜吸溜的。

苏念忽然也觉得饿。

她走过去,端起灶台上那碗,蹲在灶台边,埋头吃起来。

面有点烂,糊糊的,盐放少了,没味。

可她吃着吃着,眼眶底下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。

她没抬头,继续扒。

扒完了,她把碗放灶台上,蹲在那儿,盯着灶膛里的火。

火一跳一跳的,把她脸烤得发烫。

身后有动静。碗放下的声音。床板响的声音。

然后是陈青山的声音,很哑,但比刚才顺了一点:

“姑娘。”

她没回头。

“你手上那个记号,”他说,“是井底下那个东西留的?”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那个小黑点还在,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
她点点头。

“它碰你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

她盯着那个小黑点,慢慢说:

“它说,让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——三十年前的事,是假的。”

身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那声音响起,很轻:

“那个人,是我师父。”

她回过头。

陈青山靠在床上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动着的东西,这会儿像是停了,定定地看着她。

“师兄让我出来,”他说,“就是给师父带这句话。”

师兄。

陈远山。

她想起那个老人。佝偻着背,每天站在老槐树底下,看着那道焦痕。

他在等。

等了三十年。

那天晚上,陈青山讲了很多事。

讲他师兄怎么跳的井。讲他在底下怎么遇见师兄。讲师兄怎么等了他十年。

讲的时候,他声音一直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
苏念蹲在灶台边,听着。

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,只剩火星,一明一灭的。

她听见他说:

“师兄跳下去之前,回头看了师父一眼。说了一句话。”

她问:“什么话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
“他说:‘爹,对不起,我得下去等她。’”

她。

那个“她”是谁?

她想问,又没问。

陈青山也没再讲。

屋里静下来。只有火星一明一灭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
苏念忽然闻到一股味。

不是那人身上的味了。是别的——像是什么东西烧过的味,焦的,从灶膛里飘出来。

她低头看灶膛。

火星还在,没东西烧。

那味从哪儿来的?

她抬起头,四处看。

陈青山已经靠在床上睡着了。嘴微微张着,胸口一起一伏。

陈青石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然后他走回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两个人靠着墙,看着灶膛里那点火星。

那焦味还在,一阵一阵的,飘过来,又散掉。

她忽然想起老槐树上那道焦痕。

那味道,和那道焦痕的味道一样。

她没说话。

只是靠着他,看着火星。

火星跳了跳,灭了。

屋里全黑。

黑暗里,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很轻:

“你师父,会走吗?”

他没回答。

她又问:

“他会回去吗?”

沉默。

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,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
他的手很凉。

比她的手凉。

他握了一会儿,忽然说:

“他身上的东西,要还回去。”

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。

沉到一半,她发现不是“心里一紧”——是舌根又开始发苦,苦得她想吐。

她没吐。

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
握了很久。

第二天早上,她是被香味熏醒的。

睁开眼,屋里亮堂堂的。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地上,落在灶台上,落在床上。

床上没人。

她愣了一下,坐起来。

灶台边,陈青山蹲在那儿,正在往锅里下东西。他听见动静,回过头,看见她,嘴角动了动。

“醒了?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转回去,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。

她站起来,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
锅里煮的是红薯粥,红薯煮烂了,红红的,把粥都染成淡黄色。香味就是从那锅里飘出来的——不是焦味,是甜的,糯的,带着点烟火气。

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尝尝,咂咂嘴。

“行了。”

盛了三碗。

一碗给她,一碗放灶台上,一碗自己端着。

她端着碗,没吃,四处看了看。

“陈青石呢?”

陈青山朝门外努努嘴。

她端着碗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
外面,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雪地白得晃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有一点残雪,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。

陈青石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,看着树干上那道焦痕。

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那道焦痕又深了。黑得像墨,边缘往外渗着,细小的裂纹从旁边生出来,一根一根的,像头发丝。

她盯着那些裂纹,忽然闻到那股焦味。

就是从这树上来的。

从他第一次回来那天晚上开始,这味就有了。

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她也站着。
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化雪的味道。

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碗。粥还是热的,烫手心。

她把碗递给他。

他接过来,没喝。

就那么端着,看着那道焦痕。

她忽然说:

“我想跟你师父说句话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
她说:“就是……说句话。”

他点点头,没问什么。

两个人往回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树干上那道焦痕,在阳光里黑得发亮。

那些细小的裂纹,好像又多了几根。

风一吹,树枝摇,雪簌簌掉。

掉在地上,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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