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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夜归人

作者:三十而而 当前章节:581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6:06

陈青石回到百无禁忌镇的时候,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从县城开往镇里的班车三天一班,他错过了早上那趟,只能步行。四十里山路,他从晌午走到日头西斜,走到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被群山吞没,走到星星一颗接一盏地亮起来。

他在镇口的牌坊下站定,抬头看。

牌坊是青石砌的,少说有两三百年了,匾额上四个字被风雨剥蚀得厉害,但还能认出来——百无禁忌。

这四个字,外地人看了只觉得有趣,本地人看了心里头却发紧。陈青石从小听老人讲,这牌坊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那些“东西”看的。好比说书先生讲的“免死金牌”,这四个字就是镇子的护身符,意思是:到了这儿,什么禁忌都得收着,什么鬼神都得绕着走。

真假他不知道,反正他活了二十八年,镇子没出过大乱子。

他整了整肩上的帆布包,抬脚跨进牌坊。

就在他跨进去的那一瞬间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鸡叫。

“喔——”

陈青石的脚步顿住。

他没回头。这荒山野岭的,腊月天寒地冻,哪来的鸡?镇上的鸡都在笼子里关着,这个点儿早睡了。

他又走了两步。

鸡又叫了一声,这回近了,好像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
陈青石还是没回头。他站在原地,把手伸进帆布包里,摸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纸,攥在手心里。然后他开口说话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:

“我陈青石,打县城回来,回镇上过年。老槐树第三十二代守境人,腰牌在身,户籍在册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不添乱,不惹事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若是有那跟脚的,烦请原路折返。镇子里头规矩大,冲撞了谁都不好。”

身后静悄悄的,鸡叫没了,连风声都停了。

陈青石等了三个呼吸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十几步远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身子,慢慢隐入路边的荒草丛中。他还是没回头,只是把攥着黄纸的手又紧了紧。

有些规矩,是从小刻在骨头里的。

比方说:走夜路听见有人喊你,别急着回头,得先听清是谁在喊。再比方说:撞见脏东西,别跑,你一跑它就认定你怕了,非得跟到家门口不可。

这些规矩,外地人当封建迷信,镇子上的人却当命。

进了镇子,陈青石熟门熟路地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。
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二里地,两旁是灰瓦青砖的老房子,檐下挂着红灯笼,倒是有几分年味。街上看不见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狗叫两声,也是懒洋洋的。

陈青石走到街中段,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,敲了三下。

“谁?”里头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。

“赵奶奶,是我,青石。”
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,看见是他,顿时笑开了花:“哎呀,青石回来啦!快进来快进来,外头冷!”

陈青石没动,站在门槛外头问:“这些天,镇上有啥异常没有?”

“没有没有,都好着呢。”赵桂花把他往里拽,“你别一回来就问这个,快进屋,奶奶给你热着饭呢。”

陈青石拗不过,被她拽进屋。

屋里生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堂屋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,墙上挂着个老式挂钟,钟摆一左一右地晃。赵桂花把他按在板凳上,转身去灶房端饭,一边端一边絮叨:“你说你这孩子,非得今天回来?明天回来不一样?后天回来不一样?大过年的,路上也不安生。”

陈青石没接话,只是低头扒饭。

他知道赵桂花说的“不安生”是什么意思——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传说中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,也是阴气最重、那些东西最活跃的日子。镇上的老人这天都不出门,早早关了门在家守着。

但他必须回来。今天是老守境人的忌日。

十八年前的今天,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老人,为了堵住镇后山那条裂缝,把自己的命填了进去。

“青石啊。”赵桂花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饭,眼神里满是心疼,“你这衣裳都洗得发白了,回头奶奶给你做件新的。你二婶家那闺女,今年也回来了,在县城教书,长得可俊了,改天……”

“奶奶。”陈青石打断她,“我吃完了。”

碗底还剩半碗饭,他实在吃不下。不是不饿,是心里头堵得慌。他知道赵桂花想说什么,可这话他没法接。

他帮着收拾了碗筷,然后起身告辞。赵桂花送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说:“青石啊,过了年你就二十九了,该找个媳妇了。奶奶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,就想看着你成个家……”

陈青石笑了笑,没说话。

他没法说。他能说什么?说他出了这个镇子,别人就记不住他是谁?说他这辈子就得守着这儿,哪也去不了?说跟他过日子,得准备着哪天他就没了,连个坟头都没人记得?

他轻轻挣开赵桂花的手,说了句“奶奶早点睡”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
他住的地方在镇子最东头,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,紧挨着老槐树。

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,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,枝丫伸开来遮了半亩地。树上挂满了红布条,都是镇上人家求平安挂的。树下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十二条字——

《百无禁忌镇守境公约》

陈青石走到碑前,借着月光一行行往下看:

第一条:外客入镇,过牌坊需通报姓名来意,获许可方可进入。

第二条:夜半鸡叫,不可应声。若鸡连叫三遍,需紧闭门窗,不得窥视。

第三条:后山山洞,只进不出。见洞者需绕行,不慎入洞者,需大声背诵家谱三代,不可回头。

……

第三十二条:守境人代代相传,腰牌为凭。逢年节祭日,需燃香三炷,敬告天地祖宗:境内无恙,祈护平安。

他一条条看完,从包里摸出三根香,点燃,插在碑前的香炉里。烟气袅袅上升,在他头顶盘旋一阵,被夜风吹散。

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:

“陈……青……石……”

陈青石身体僵住了。

这声音他听过。十八年前那个夜晚,他躲在雪地里,听见追他的那个“东西”,就是这么叫他的。

他慢慢转过身。

老槐树的树干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。

不对,不是“人”影。那人影是扁的,像是被人用墨汁画在树干上的一样,但又在微微蠕动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它没有影子。

陈青石把手伸进包里,摸到了那张黄纸,还有一截朱砂笔。

“你是谁?”

那人影开口了,还是那个飘忽的声音:“你……不……认……得……我……了……吗……”

陈青石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那声音,变成了老守境人的声音。

“石头……是我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

陈青石攥着黄纸的手在发抖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
“你不是他。”

那人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沙哑、刺耳,像是破风箱漏气:

“我当然不是他。但他死之前,托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:别守了,这地方守不住的。迟早有一天,你也会像我一样,填进去。”

陈青石听完,反而平静了。他把那三角黄纸往树干上一贴——

“啪!”

一声脆响,那人影像被火烧了一样剧烈扭曲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尖叫声没持续多久,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。

树干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雷劈过。

陈青石看着那焦痕,站了很久。最后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出几步,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
“师父,您教我的,守得住要守,守不住也要守。这话,我记着呢。”

月光下,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了摇,像是在回应。

远处,不知谁家的鸡,忽然叫了。
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
陈青石脚步一顿,然后加快速度,推门进屋,“砰”的一声把门关上。

这一夜,镇上再没有人出门。

屋里黑漆漆的,陈青石没点灯。

他坐在炕沿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鸡叫三声之后,就再没声了。风也停了,狗也不叫了,整个镇子像死了一样安静。

他摸黑从包里掏出那个三角黄纸,捏了捏。纸已经焦了,一碰就掉渣。这东西是他师父教的,叫“镇符”,用的是老槐树上第一片冒芽的叶子,晾干了研成末,掺上朱砂,在特定的时辰画成。一张符只能用一次,用了就废。

他今晚用掉了一张,包里还剩三张。

他想了想,又从包里摸出一个本子。本子很旧,封皮都磨毛了,是他师父留下的手札。他翻开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找到其中一页:

“腊月二十三,小年,阴气最盛之日。守境人需回镇值守,不可在外过夜。若有异动,以老槐树镇符压之。若符无效,则需入后山,以血为引,重封裂缝。”
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师父的字迹:

“裂缝已封十八年,但愿能再封十八年。”

陈青石把本子合上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
他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夜晚。那时候他十岁,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,在县城火车站讨饭。那天也是腊月二十三,他饿得发昏,躲在候车室的角落里,被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捡了起来。

老人问他:“你叫什么?”
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老人又问:“你爹妈呢?”

他说:“死了。”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跟我走吧,去个地方。”

他问:“去哪儿?”

老人说:“百无禁忌镇。”

他那时候不懂这名字的意思,只觉得奇怪。后来他懂了,也晚了。

他跟着老人来到这个镇子,一待就是十八年。老人教他认字,教他规矩,教他怎么分辨哪些是“人”,哪些是“东西”。十八岁那年,老人进了后山,再也没出来。

他接过那块腰牌,成了新一任守境人。

这十年,他每年都会去后山裂缝那儿看看。裂缝还在,封得还算结实。但他知道,这东西封不住的,迟早有一天会再开。

到时候,他得填进去。

就像他师父一样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有了动静。

是鸡叫,这回是正常的鸡叫,此起彼伏的,天快亮了。

陈青石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站起来,推开窗户。

外头灰蒙蒙的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那儿,树干上那道焦痕还在,但那个人影已经没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冰凉冰凉的。

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有个人从镇子那头走过来。

是个女人,背着个大包,手里拿着个手机,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,像是在找什么。她走路的姿势跟镇上的人不一样,镇上的人走路都是低着头的,生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她倒好,昂着脑袋,恨不得把每棵树每块石头都看个遍。

陈青石眉头皱了起来。

这女人他没见过,不是镇上的人。可她怎么进来的?昨晚他回来的时候,镇上已经没人走动了。除非——她是在他之后进来的。

他想起了碑上的第一条规矩:外客入镇,过牌坊需通报姓名来意,获许可方可进入。

这女人,显然没通报过。
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那女人看见他,眼睛一亮,小跑着过来:“你好你好,请问这里是百无禁忌镇吗?”

陈青石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
女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但还是笑着说:“我是来做旅游视频的,听说这个镇子特别有民俗特色,想拍点素材。昨晚天黑没找着地方住,就在镇口那个亭子里凑合了一晚,天一亮就进来了。你们这儿的人真早啊,我还以为都没起呢。”

陈青石开口了,声音很平:“昨晚,你听见什么没有?”

“听见什么?”女人愣了一下,“没有啊,就是太冷了,冻得睡不着。对了,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?我看那个牌坊挺老的,还有那棵大槐树——”

她说着,目光落在陈青石身后的老槐树上,忽然愣住了。

“咦,那树干上怎么有道黑印子?像被烧过一样……”

陈青石没回头,他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
他只是说: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啊?”女人回过神来,“我叫苏念,苏州的苏,想念的念。你呢?”

陈青石没回答她的问题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过去。

苏念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手写的《游客须知》,字迹很丑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:

一、不得在镇上过夜,日落前必须离开。

二、不得进入后山,看见山洞要绕行。

三、不得在镇上打听任何事,听见任何声音不要回应。

四、不得给任何人拍照。

五、离开后不得再回来。

落款:百无禁忌镇管理委员会。

苏念看完,忍不住笑了:“这什么啊?你们这儿还搞这种旅游警示牌?太有意思了!”

她抬起头,想再问点什么,却发现面前已经没人了。

那个穿旧中山装的年轻人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。

她四处张望,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镇子东头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踩在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上。

苏念撇撇嘴,把那张纸叠好,塞进口袋里。

“怪人。”

她嘀咕了一句,然后举起手机,对准老槐树,开始录视频:

“大家好,我是苏念。今天带大家来一个特别神秘的地方——百无禁忌镇……”

镜头里,老槐树静静地立着。

那一道焦黑的痕迹,在晨光中格外显眼。

苏念没注意到的是,当她录到第三秒的时候,镜头里有个模糊的影子,正从树干上慢慢浮现。

等她放下手机,那影子又消失了。

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了摇,像是在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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