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屋里,陈青山还蹲在灶台边。
那碗粥放在地上,没喝,已经凉了。他盯着灶膛里刚添的柴,看火舌一下一下舔着锅底。
苏念进来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只是确认一下进来的是谁。然后他又低下头,继续看火。
她忽然发现,他蹲着的姿势和陈青石一模一样。膝盖弯的角度,后背弓的弧度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的位置——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。
一个蹲灶台边,一个站她旁边。
一个看火,一个看她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站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溅出来,落在陈青山手背上。他没躲,就那么看着那颗火星烧,烧灭了,在手背上留下一个黑点。
他看着那个黑点,看了两秒。
然后用拇指蹭掉。
蹭完了,他忽然开口:
“石头。”
陈青石没应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”他说,眼睛还盯着灶膛,“火星溅手上,不躲,就那么看着烧。烧完了,问我‘师父,为什么它烫我’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动了动:
“我说,‘因为它想让你记住它’。”
苏念的舌根又开始发苦。
她看着陈青石。
他站在那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她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,手指蜷了一下。
陈青山没回头,继续说:
“你问我,‘记住了又怎样’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
久到灶膛里的火又溅了一颗火星出来,落在他手腕上。
他看着那颗火星烧灭。
然后说:
“我说,‘记住了,下次见了就不怕’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只有火的声音,噼啪,噼啪。
苏念忽然闻到一股味。是焦的,从陈青山手腕上那个新烫的黑点那儿飘出来的——肉烧焦的那种味,很淡,混在柴火味里,不注意就闻不到。
他也没管。
就那么让那味飘着。
她看着那味飘起来,散了。
陈青石忽然动了。
他走过去,在陈青山旁边蹲下。
两个人蹲在灶台边,一个看火,一个看另一个看火。
谁都没说话。
苏念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背影。
一个瘦,一个更瘦。一个肩膀塌着,一个肩膀也塌着。塌得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觉得该出去。
脚刚动,陈青山开口了:
“姑娘,你也来坐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动着的东西,这会儿慢了,一点一点挪,像在等她。
她走过去,在他另一边蹲下。
三个人蹲在灶台边,围着那点火。
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顶锅盖。没人管。
陈青山看着火,慢慢说:
“底下也有火。”
苏念的耳朵又开始痒。
“不是这种。”他说,“是那种……烧东西的味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像在闻什么:
“你闻见过没有?井口飘上来的,那种旧味。”
她点头。
“那就是。”他说,“底下什么东西都在烧。一直烧。烧了三百年。”
他看着火,眼睛里的东西动得快了一点。
“我师兄在那儿,烧了三十年。”
苏念喉咙发紧。
她想问“那他疼不疼”,问不出口。
陈青山自己说了:
“他说不疼。”
顿了顿:
“他说习惯了。”
她舌根发苦,苦得舌头发麻。
陈青石一直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火。
锅里的水烧干了,滋滋响。
陈青山伸手把锅端下来,放到地上。锅底被火烧得发黑,一股焦味飘起来。
他看着那锅底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石头,你小时候烧坏过几口锅?”
陈青石没回答。
陈青山自己算了算:
“三口。头一年烧坏三口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:
“有一回把锅底烧穿了,你吓哭了,躲到老槐树后头不敢出来。”
苏念看向陈青石。
他脸上还是没表情。但她看见他耳朵尖红了。不是红的,是粉的,从耳根往上漫,漫到耳尖。
她低下头,盯着灶膛里的火。
嘴角压不下去。
陈青山也看见了。他看了看陈青石的耳朵,又看了看苏念低着的头,嘴角动了动——这回动了久一点。
他没笑出声。
就是嘴角动了动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头箱子。
箱子很旧,漆都磨没了。他打开,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个小布包。蓝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毛了。
他拿着那个布包,走回来,在陈青石面前蹲下。
递过去。
陈青石看着那个布包,没接。
陈青山说:“你六岁那年丢的。”
陈青石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陈青山把布包塞他手里:
“我在后山捡的。那地方你去过——就是头一回跟我去后山、吓得尿裤子的那块石头后头。”
苏念的耳朵又开始痒。
她低着头,看着灶膛里的火,耳朵却竖着听。
那边没声音。
她偷偷抬起眼角,看了一眼。
陈青石捧着那个布包,低着头,看着。
布包解开了。里头是一块石头——不是普通的石头,是那种小孩捡来当宝贝的石头,圆的,白的,上头有几道红纹。
他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
陈青山在旁边蹲着,也不说话。
就那么蹲着,看他看那块石头。
灶膛里的火又溅了一颗火星。没人管。
那块石头在陈青石手心里,被光照得发亮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以为丢了。”
陈青山说:“没丢。我给你捡着了。”
陈青石没说话。
但他把那块石头攥紧了。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苏念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些发白的指节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她冻得发紫的脚,他也是这么攥着的——不是攥,是搓。一下一下,搓了很久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火。
火一跳一跳的,把她脸烤得发烫。
那天下午,陈青山说要出去走走。
陈青石没拦。只是站起来,跟在后头。
苏念也跟着。
三个人,一个在前,两个在后,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雪化了大半,路上全是泥水,踩上去噗叽噗叽响。太阳照着,泥水上反着光,晃眼睛。
陈青山走得很慢。一步一步的,像每一步都在探路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,他停下来。
仰着头,看着树干上那道焦痕。
苏念站在后头,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他看那道焦痕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摸上去。
手指碰到焦痕的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很轻。肩膀那儿抖了一下。
他没缩手。
就那么摸着那道黑,从下往上摸,摸到一人高的地方,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,看着陈青石。
“这是你贴的?”
陈青石点点头。
他又看那道焦痕,看了一会儿,说:
“比我贴得深。”
顿了顿:
“你比我强。”
陈青石没说话。
陈青山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那口井边,他又停下来。
院门开着。井口盖着木板,木板上压着石头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口井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去,蹲下来,把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搬开。
苏念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木板掀开,井口露出来,黑漆漆的。
他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他把木板盖回去,石头一块一块压好。
站起来,走回来。
走到陈青石面前,站定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离得很近。
陈青山看着他,看着看着,忽然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,指节粗大,手背上全是疤。
摸了一下。
又摸了一下。
陈青石没躲。
就那么站着,让他摸。
苏念站在旁边,看着那只手在陈青石头发上,一下一下的。
她忽然想起来,陈青石说过,他师父话多。
可现在这人一句话都没说。
就是摸。
摸了三下,手收回去。
陈青山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说:
“长这么高了。”
声音劈了。
最后一个字没出全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
苏念看着他背影,看着那个瘦得佝偻的背,看着那些血糊在衣服上,一块一块的。
她忽然发现,他的肩膀也在塌。
和陈青石塌得一模一样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陈青山说要走了。
苏念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他站在屋里,把那个木头箱子盖好,推回床底。站起来,四处看了看。看灶台,看那口锅,看墙上糊的报纸,看窗户上破的洞。
看完,他转过身,看着陈青石。
陈青石站在门边,看着他。
两个人,隔着几步远,谁都没说话。
苏念站在门外,靠着门框,看着他们。
夕阳从她背后照进去,把屋里照成橘黄色。那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
陈青山先开口了:
“石头。”
陈青石没应。
“我走了。”
陈青石还是没应。
陈青山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,有点怪。可是笑着笑着,眼眶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他说:
“你六岁那年丢的那块石头,我给你捡着了。”
顿了顿:
“现在还给你了。”
陈青石没说话。
但他垂着的那只手,攥紧了。
那块石头就在他手心里。圆的,白的,上头有几道红纹。
陈青山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从苏念身边经过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侧过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动着的东西,这会儿停了。
就那么停在那儿,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姑娘。”
她点头。
“他要是犯倔,”他说,“你就拿那块石头砸他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又说:
“他小时候怕那石头。一砸就不哭了。”
苏念的舌根又开始发苦。
她想说什么,嗓子眼里堵着,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她那副表情,嘴角动了动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出院子,走上青石板路,走向那片夕阳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,他停下来。
仰着头,看着树干上那道焦痕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树干上摸了摸。
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进那片夕阳里。
苏念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橘黄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陈青石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路,看着那座山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红慢慢消失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老槐树的枝丫摇了摇,簌簌响。
那道焦痕在暮色里,黑得发亮。
她忽然说:
“他会回来吗?”
他没回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答,就没再问。
只是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片天。
天黑了。
星星亮起来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那个小黑点,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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