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苏念睡不着。
躺在床上,盖着那床旧被子,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手心里空空的。
那个小黑点没了。
她把手举到眼前,睁大眼睛看。什么都看不见,屋里太黑。但她知道它没了。手心那块皮肤光溜溜的,什么也摸不着——不对,摸是摸得着的,就是没有那个微微凸起的小点。
十天了。
那东西在她手心里待了十天。一开始是黑的,后来慢慢变淡,淡得快看不清的时候,又深了一点,然后又淡。来来回回,像潮水。
现在没了。
她把手放下来,搭在肚子上。
躺着。
灶膛里的火星早灭了。地上那堆稻草的方向,没有声音。她知道他没睡。守夜人怎么会睡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外。
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他在那个方向,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。
“陈青石。”
那边没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:“陈青石。”
还是没应。
她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答,正要转回去,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稻草响。
脚步声。
走到床边,停了。
然后床板往下沉了沉,他躺下来了。
就在她旁边。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。
她没动。他也没动。
黑暗里,她听见他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。她的呼吸也是一下一下的。两个呼吸声错着,一前一后,像两个人走路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说:
“那个记号没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,摸到她的手,翻过来,手指在她手心里摸。
他的手指很粗,指腹上有茧子,硬硬的,刮在她手心里,有点痒。
他摸了一遍。
又摸了一遍。
摸完了,他放开。
她说:“是不是那个东西要来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嗯。”
她舌根又开始发苦。
这回不是苦,是涩。像嚼了生柿子,涩得舌头发木。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躺着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:
“你师父到了吗?”
他说:“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没回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答,就没再问。
只是躺着,听着两个人的呼吸。
一前一后。一前一后。
慢慢的,她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苏念醒来的时候,身边已经没人了。
被子掀开的那半边,早就凉透了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灶台那边,陈青石蹲在那儿生火。火光照着他半边脸,眼睛底下那两团青,好像又深了一点。
她下了床,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他往锅里下了把米,拿勺子搅了搅。
她看着那锅粥,忽然说:
“今天我想去后山。”
他手顿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很快。要不是她盯着看,都注意不到。
他没说话,继续搅粥。
她说:“不是去添乱。就是想去看看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粥煮好了,他盛了两碗,一碗推给她,一碗自己端着。
她接过来,低头吃了一口。
粥有点烫,烫得舌头疼。
她一边吸溜一边吃,吃完了,把碗放下,看着他。
他端着那碗粥,没吃。
就那么端着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
“等太阳落山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他说:“太阳落山的时候,我陪你去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转回去,继续看着火。
那碗粥在他手里,凉了。
那天白天,苏念哪儿都没去。
就坐在门口,晒太阳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在她身上。她把凳子挪了挪,跟着太阳挪,一直挪到太阳晒不到的地方,就坐在那儿发呆。
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慢慢往东挪,一点一点的。
她盯着那道影子,看着它挪。
挪到树根底下的时候,她忽然闻到一股味。
焦的。
从老槐树那边飘过来的。
她站起来,走过去,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看。
树干上那道焦痕还在。黑得像墨,边缘往外渗着,那些细小的裂纹比昨天又多了几根,像头发丝,一根一根往外爬。
她盯着那些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那股焦味一阵一阵的,飘过来,散掉,又飘过来。
她忽然想起陈青山说的话:
“底下什么东西都在烧。一直烧。烧了三百年。”
三百年。
她不知道三百年是多久。
但她看着那道焦痕,看着那些往外爬的裂纹,忽然觉得它们像什么东西在往外挣。
不是挣出来。是挣着,想出来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退到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那棵树。
风一吹,树枝摇,雪簌簌掉。
那道焦痕在阳光里,黑得发亮。
中午的时候,赵桂花来了。
老太太挎着个竹篮子,慢慢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把篮子递给她。
苏念接过来一看,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,一块腊肉,还有一碟咸菜。
“奶奶……”
赵桂花摆摆手,没说话。
但她没走。
就站在那儿,看着苏念,看了一会儿。
苏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问:“奶奶,怎么了?”
赵桂花没回答。只是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然后她忽然伸出手,摸了摸苏念的脸。
那只手很凉。皮包着骨头,硬硬的。摸在她脸上,像树皮刮过。
摸了一下。
收回手。
赵桂花看着她,说:
“姑娘,你瘦了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
瘦了?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好像是瘦了点。颧骨那儿有点硌手。
赵桂花又说:
“那孩子也是。”
顿了顿:
“瘦得不成样了。”
苏念知道她说的是陈青石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桂花看着她那副表情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波纹,一晃就没了。
“姑娘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苏念喉咙有点紧。
赵桂花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没回头,只是说:
“晚上来家吃饭。”
说完,她继续往前走,走进巷子里,背影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没了。
苏念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手里挎着那个篮子,沉沉的。
太阳开始往西挪的时候,苏念站起来,进了屋。
陈青石不在。
灶台上放着两个红薯,还是热的。她拿了一个,一边吃一边往外走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,她停下来,往镇子那头看。
青石板路上没有人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炊烟冒出来,飘到天上,散了。
她咬了一口红薯,甜的,糯的,烫得她直吸溜嘴。
吃完一个,她把皮扔进灶膛里,又拿了一个,继续站在门口吃。
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。
影子一点一点往东拉。
拉到老槐树树根底下的时候,陈青石回来了。
他从镇子那头走过来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成橘黄色。
她看着他走近。
走到跟前,他站定。
她问:“去哪儿了?”
他说:“后山。”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裂缝怎么样了?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,手指蜷了一下。
她没再问。
只是说:“赵奶奶让晚上去她家吃饭。”
他点点头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夕阳。
天边越来越红,越来越暗。
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,一直拉到他们脚底下。
她忽然说:
“太阳快落山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“还去后山吗?”
他看着那片红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去。”
顿了顿:
“先吃饭。”
赵桂花家离得不远,走几步就到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门还是那扇黑漆木门。苏念敲了敲门,里头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。
赵桂花站在门里,看见他们,脸上露出点笑。
“进来进来。”
屋里暖和,生了炉子,炉子上坐着个铁锅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锅里头炖着肉,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
李建国也在。
他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个酒杯,看见他们进来,点点头,没说话。
赵桂花招呼他们坐下,盛了四碗饭,端上桌。
肉炖得烂,一夹就散。咸菜是自己腌的,酸酸的,脆脆的。
苏念埋头吃着,听他们说话。
其实也没什么话。就是李建国偶尔问一句“裂缝怎么样了”,陈青石答一句“还好”。或者赵桂花说一句“多吃点”,陈青石“嗯”一声。
就这么几句。
但她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。
这屋子暖。这肉香。这些人都在。
她抬头看了看陈青石。
他低着头吃饭,一口一口的,吃得很慢。
旁边李建国给他倒了杯酒,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放下。
继续吃饭。
吃完了,赵桂花收碗,李建国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
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外面黑漆漆的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,忽然说:
“石头。”
陈青石抬起头。
李建国没回头,只是说:
“后山那边,今晚不对劲。”
苏念心里一跳。
李建国说:
“刚才我路过的时候,听见里头有声音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像有人在哭。”
苏念舌根又开始发苦。
陈青石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两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外面的黑。
月光还没出来,只有星星,一颗一颗的,很亮。
远处,后山的方向,黑黢黢一片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苏念忽然闻到一股味。
焦的。
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。
一阵一阵的。
她站起来,走过去,站在陈青石旁边。
他没看她,只是看着那片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月光这时候出来了,照在他脸上,把他半边脸照亮。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说:
“你在家等着。”
她摇头。
他说:“我去看看就回。”
她还是摇头。
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走吧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