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山的路,比苏念想的黑。
月亮刚升起来,挂在东边山头,光还没照过来。脚下的路看不清,只有一团一团的黑,深的浅的,踩下去不知道是泥还是雪。
陈青石走在前头,她跟在后面。
他走得不快。一步一顿的,像在等她。她踩着那些脚印走,一脚深一脚浅,好几次差点踩空。
走到一半,她忽然闻到一股味。
不是焦味。是别的——腥的,像铁锈,又像杀鱼的时候刮下来的那些鳞片混着血水的气味。
她停下来,吸了吸鼻子。
那味一阵一阵的,从前面飘过来。
陈青石也停了。
他站在前面,没回头,只是站着。
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那腥味更浓了,浓得她喉咙发紧,想干呕。
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里。
手心那块皮肤光溜溜的。没有那个小黑点。
她掐了一下。
疼。
不是那种钻心疼,是皮肉被指甲压进去的那种疼,一下一下的,让她清醒。
陈青石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跟紧。”
她快走几步,走到他身后,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后摆。
衣服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了,摸着有点硬。她攥着那一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她跟着。
那腥味越来越浓。浓得她不得不张嘴呼吸,一吸一口那种味,像直接喝进去。
她忍着。
走着走着,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很远。
像有人在哭。
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,是细细的、压着的、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那种哭。一声一声的,断断续续的,被风撕成一片一片,飘过来,又散掉。
她停下脚步。
陈青石也停了。
两个人站在黑暗里,听着那个声音。
哭了一会儿,停了。
静了一瞬。
然后又响起来。这回不是哭,是笑。
一样的细细的、压着的,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笑。
嘻嘻。
嘻嘻。
一声一声的。
苏念的耳朵忽然痒起来。两只耳朵一起痒,从里往外痒,痒得她想伸手进去挠。她歪着头,肩膀抬起来蹭了一下。
蹭完了,那笑声还在。
她看向陈青石。
月光这时候照过来了。淡淡的,落在他脸上,把他半边脸照亮。他看着前方,一动不动。
那笑声又停了。
风一吹,什么都没了。
只有腥味,一阵一阵的,往鼻子里钻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忽然开阔起来。
是个坡。
不高。月光照着,能看清坡顶上有一块大石头。石头后面,黑漆漆一片——是那条裂缝。
陈青石停下来。
她也停下来。
站在坡底下,看着那个方向。
那腥味就是从那儿飘过来的。浓得化不开,吸一口气满嘴都是,像直接含了一口血。
陈青石忽然伸出手,往后摆了摆。
意思是让她别动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个人往上爬。
爬得很慢。一步一步的,踩在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月光把他照成一团黑影,在白色的坡上慢慢往上移。
移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。
就那么停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苏念盯着他,心跳咚咚咚的,跳得胸口疼。
他停了几秒。
然后继续往上爬。
爬到坡顶,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,站定。
他看着那条裂缝,看了很久。
一动不动。
苏念站在底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月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瘦长的影子,立在那儿,像一棵树。
他忽然蹲下来。
蹲在裂缝边上,低头看着什么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,往下走。
走得很快。一步跨一步,几乎是滑下来的。
滑到她跟前,他站定。
她看着他。
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她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,手指蜷着,蜷得很紧。
她问:“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。比平时凉。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掏出来。
他握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裂缝边上,有脚印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人的?”
他点点头。
她舌根开始发苦。
他又说:
“两个。”
顿了顿:
“一大一小。”
苏念的脑子转了一下。
一大一小。
大的……
小的……
她忽然想起那个笑声。细细的、压着的,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那种笑。
不是一个人在笑。
她喉咙发紧,咽了口唾沫。
咽下去的时候,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刮过去,涩的,疼的。
陈青石松开她的手,转过身,又往坡上看。
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。亮堂堂的,照得那片坡白花花的。那块大石头后面,裂缝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,腥味一阵一阵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她摇头。
他回过头,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不一个人等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两个人一起往上爬。
爬得很慢。她踩着他的脚印走,一步一步的。爬到一半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
他没回头。
她咬着牙爬起来,继续爬。
爬到坡顶,站到那块大石头旁边。
裂缝就在前面。
比她想的宽。一人宽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裂缝边上贴满了黄纸,一张叠一张,在月光下白得发亮。那些纸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边角翘起来,一掀一掀的。
她盯着那些翘起来的边角,忽然发现不对。
有新的。
不是贴上去的新的。是别的——是有人把旧纸撕了,留下空白,然后……
然后那些空白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纸在动。
是纸后面。
纸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。
一下一下的。
像有人在里头推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青石站在裂缝边上,低头看着那些纸。
他也看见了。
他蹲下来,从包里摸出一张新符,贴在一张翘起来的旧纸上。
刚贴上,那符就黑了。
从边缘开始黑,一点一点往里漫,漫到中间,整张符变成黑色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,碎了。
碎成粉末,被风吹散。
他愣了一下。
就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又摸出一张符,贴上去。
又黑了。
又碎了。
又摸出一张。
又贴。
又黑。
又碎。
他贴了五张。
碎了五张。
苏念站在后头,看着那些符一张一张碎掉,手心开始发痒。不是痒,是麻。从手心那块空了的皮肤往外麻,麻到手指尖,麻到手腕,麻到胳膊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光溜溜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可是那股麻一直在,从手心往外窜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记号。
它在的时候,那些东西不敢靠近。
它没了。
那些东西——
她抬起头,看向那条裂缝。
裂缝边上的那些黄纸,一张一张开始翘起来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。
一张。
两张。
三张。
她听见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哭。
笑。
哭。
笑。
好多声音混在一起,从裂缝底下往上涌,像水烧开的时候那些泡泡往上冒。
陈青石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站在她前面。
他背对着她,她看不见他的脸。只看见他的后背,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那个有点塌的肩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:
“苏念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他没回头。
只是说:
“要是待会儿有事,你就跑。”
她摇头。
他知道她摇头吗?他背对着她,看不见。
但她还是摇头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旁边。
和他并排站着,看着那条裂缝。
那些声音还在响。
哭。笑。哭。笑。
那些黄纸一张一张翘起来,一张一张往外翻。
她忽然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。
她握紧了。
他没动。
就那么让她握着。
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,腥味浓得呛人。
月亮挂在头顶,亮堂堂的,照得那条裂缝黑得发亮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响。
越来越近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要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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