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边的黄纸还在一下下鼓着。
苏念的眼睛死死钉在离她最近的那张纸上,看着它翘起来,塌下去,再猛地拱起,像有什么东西在纸底下喘气,呼一口顶起半张纸,吸一口又落回原处。
她死死攥着陈青石的手,他的掌心依旧冰得像山涧里刚捞出来的石头,她的手心却浸了汗,黏糊糊地把两人的皮肉贴在一起,分不开。
风从裂缝底下卷上来,裹着腥气、焦糊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腐气,像在地底埋了上百年的旧东西,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。
她吸了吸鼻子,那股凉气顺着鼻腔直窜喉咙底,呛得她猛地咳了一声,眼泪都憋出来了。
咳完,她压着嗓子问:
“底下那些,到底是什么?”
陈青石没说话。
她侧过头看他,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,另半边沉在黑影里。那双眼睛深不见底,像后山封了十年的裂缝,纹丝不动地钉在那道黑口子上。
等了半晌,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:
“三百年攒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死在镇子里的东西,杀不死,也收不了,全压在这儿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,“一辈辈守境人,拿命压的。”
她的喉咙瞬间发紧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压不住了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极平,像在说锅里的粥凉了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她的指尖瞬间发凉,指节攥得发白,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滑。
那些黄纸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,像底下的东西越走越急,脚步都乱了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压得更轻了:
“你师父……他在底下,算不算那些东西?”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她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她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
“不算。”
“那算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黄纸又鼓了十几个来回,才听见他说:
“算等着的人。”
黄纸拱得越来越急了。
从左到右,一张接一张地翘起来、塌下去,连成片的起伏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疯跑,越跑越急,撞得纸皮不停震颤。
苏念盯着那些起伏的纸,喉咙干得发疼,咽了口唾沫,像吞了一把干沙子,磨得食道发涩。
陈青石松开了她的手。
她愣了一下,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凉意。
他没看她,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往外掏东西:黄纸、朱砂、毛笔、一个豁了口的小碗。
他把朱砂倒进碗里,又倒了点什么液体进去,捏着毛笔慢慢搅,一圈,又一圈,动作稳得没有半分晃动。
黄纸还在疯狂拱动,纸边被风掀得哗哗响。
他没抬头,搅好朱砂,把毛笔蘸得饱饱的,蹲下身,往最近那张翘起来的黄纸上画符。
一笔落下,那张纸猛地抖了一下。
两笔落下,纸不动了。
三笔收锋,那张翘得老高的黄纸慢慢平下去,死死贴在裂缝边缘,纹丝不动。
他站起身,往下一张走。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连画了七张,七张纸全平了下去,连风都掀不动分毫。
他重新蘸了朱砂,往第八张纸上落笔。
刚画下第一笔,那张纸忽然“啪”的一声,从中间裂了道黑口子,深不见底,像有人在底下用刀划开的。
他愣了一瞬。
就一秒。
裂缝底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,嘻嘻、嘻嘻,无数个声音缠在一起,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,刺得人头皮发麻。
苏念的耳朵瞬间嗡鸣起来,像有只虫子钻了进去,在里面疯狂扑腾。她歪着头,用指尖掏了掏,什么都没有,那嗡鸣却半点没减,笑声还在往耳朵里钻。
陈青石往前迈了一步,稳稳挡在她身前,后背绷得笔直,死死盯着那道裂开的纸,盯着纸底下的黑口子。
笑声疯了一阵,忽然戛然而止。
死静。
然后,从那道黑口子里,慢慢伸出了一只手。
惨白的,五根手指纤长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苏念的呼吸瞬间停了。
她盯着那只手,看着它一点一点从裂缝里伸出来——先是指尖,再是指节,然后是手背、手腕,停在了半空中。
那只手悬在那儿,五根手指一张一合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陈青石没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那只手张合了几下,忽然猛地往回缩,快得像道闪电,一眨眼就缩回了黑口子。
它缩回去的瞬间,那道裂开的黄纸竟然自己往中间合,一点一点收拢,最后连一道细缝都没留下,平整地贴在裂缝上,像从来没裂过一样。
苏念盯着那张纸,指尖僵得像不是自己的,连动都动不了。
陈青石忽然转过身,看向她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她才看见他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,一条一条的,触目惊心。
“走。”
她愣了一下,没动。
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走。”
她还是没动。
他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重重沉了下去。
“它们认得你了。”
她的喉咙瞬间发紧。
“刚才那只手,”他说,“是冲你来的。”
她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,顺着脊椎往上爬,冻得后颈发僵。
“你手上的记号没了,它们能闻见你的气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她心上,“刚才那只手,是来认人的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问“认出来了吗”,话还没出口,裂缝底下忽然飘上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是那个唱歌的声音。
调子怪得很,忽高忽低,像哭又像笑,是她从来没听过的曲子。
她听着听着,眼皮忽然沉得厉害,像有人在往下拽,拼了命也睁不开。
耳边的歌声越来越近,像贴在她耳边唱,她听见陈青石在喊她,可声音隔着一层水,什么都听不清。
然后眼前一黑,彻底没了知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猛地醒了过来。
睁开眼,后背硌得生疼,全是碎石子。月亮还挂在头顶,坡还是那个坡,大石头还是那块大石头,裂缝也还在眼前,黑漆漆的,像张着的嘴。
她撑着地面坐起来,四处扫了一圈。
陈青石不在。
心口瞬间空了一块,像被人掏走了什么,胃里揪成一团。
她爬起来,跌跌撞撞跑到裂缝边,往下喊:“陈青石!”
只有回音从裂缝深处传上来,一声叠着一声,越来越远,没人应。
她又喊了一声,声音都劈了:“陈青石!”
还是没人应。
她站在裂缝边,攥着拳头,指尖掐进掌心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风从裂缝里吹上来,依旧裹着腥气和焦糊味,可她忽然闻见了另一股味道——烟火气,烧干柴的烟味。
她猛地转过头,顺着那股味往坡下看。
坡底有一团昏黄的火光,一闪一闪的,在黑夜里格外显眼。
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坡下跑,碎石子硌得脚心生疼,也顾不上了。
跑到坡底,她才看清,有个人蹲在那儿生火,是陈青石。
她收住脚步,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他蹲在临时搭的小土灶边,正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舔着他的侧脸,忽明忽暗。
她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怎么把我带下来了”,话还没出口,他忽然抬起头,看向她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
她愣在原地。
“你刚才晕过去了。”他又说。
她想起那首缠人的歌,喉咙发紧:“那个声音……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它叫你,别听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灶膛里的火噼啪炸着火星,暖烘烘的热气扑过来,烤得她冻僵的脸慢慢缓了过来。
沉默了半晌,她还是开了口,声音带着点抖:“刚才那只手,认出我了,对不对?”
他看着跳动的火苗,沉默了很久,才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的指尖又开始发麻,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窜。
“认出来了,就记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以后不管你在哪儿,它们都能找着你。”
她的喉咙瞬间堵得慌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那怎么办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柴火都快烧尽了,才忽然转过头,看向她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半边脸照亮,眼白里的红血丝淡了些,却依旧显眼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说得极稳:
“我守着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却重得砸在她心上:
“我守着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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