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他们没下山。
陈青石在坡底拢了堆火,就几根枯树枝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周遭圈出一片昏黄的暖。苏念抱着膝盖坐在火边,盯着跳动的火苗看,看得久了,眼睛涩得发慌。
他坐在她对面,后背抵着一棵歪脖子松树,闭着眼。
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只是闭着眼歇着。
她偷偷抬眼扫了他一下,月光混着火光,在他脸上晃来晃去,眼窝底下的青黑,比白天看着更重,像熬了无数个通宵没合眼。
她赶紧收回目光,重新盯着火堆。
柴火烧到脆处,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,溅在脚边的石头上,转眼就灭了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冬天也是这样拢火。爹在院子里劈柴,娘蹲在灶边烧火,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盯着火苗看。那时候的火也是这么跳,也是这么噼啪响,娘还会在火堆里埋个红薯,烤得焦香流油。
后来爹走了,娘也跟着走了。
她一个人揣着仅有的钱跑到城里,兜兜转转这么多年,最后竟跑到了这个深山里的小镇上。
火苗又炸了个火星,她回过神,轻声喊他:“陈青石。”
他没睁眼,也没动。
她又喊了一声,声音放得更轻:“陈青石。”
他喉咙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尾音带着点哑。
“你爹娘呢?”
话问出口,她就有点后悔,怕戳着他的痛处。
他没应声。
她攥着衣角等了半天,以为他不会说了,他忽然睁开了眼,火光在他黑沉沉的眸子里一跳一跳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师父说,捡到我的时候,雪地里就我一个,裹着块破布,快冻硬了。”
她指尖抠着地上的碎石子,没说话。
他又闭上了眼,眼尾垂着,看着比平时软了点。
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,又问:“师父捡到你的时候,你多大?”
“不知道。师父说,看着也就几个月大。”
她心口轻轻揪了一下。
几个月大的娃娃,扔在冰天雪地里,连爹娘的样子都没见过,连自己的来路都不知道。她八岁没了爹娘,好歹还记得爹的样子,记得娘烤的红薯有多甜,可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他闭着眼,一动不动,像又睡着了。
她站起身,轻手轻脚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轻轻往他肩膀上靠了靠。
他没动,也没睁眼,任由她靠着。
火堆小了点,她伸手往里添了根枯枝,火苗腾地一下又窜了起来,噼啪响着。
“我爹娘也没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八岁那年走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从那之后,我就一个人了。”她顿了顿,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,“说起来,跟你也差不多。”
他忽然睁开眼,转过头看她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不一样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好歹记得。”他说。
她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,说不出话。
他转回头,重新看向火堆,没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很久,久到火堆都快熄了,他才又开口,声音轻得快被风吹走:“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往他身边又凑了凑,肩膀紧紧贴着他的。
风刮过来,火苗歪了歪,又很快直了起来。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胰子的清苦、柴火的烟熏味,还有一点淡淡的雪气。
她把脸往他棉袄袖子上轻轻蹭了蹭。
他没动,就这么安安稳稳地,让她靠着。
二后半夜,那东西来了。
不是从裂缝那边来的,是从身后的林子里。
苏念先听见的,是枯枝被踩断的轻响,咔哒一声,然后是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,很轻,却一直没停,忽远忽近。
她瞬间坐直了身子,攥紧了手里的枯树枝,往林子那边看。
陈青石已经站了起来,稳稳挡在她身前,脊背绷得笔直,盯着林子的方向。
月光把林子照得黑黢黢的,树影横七竖八戳在地上,像一道道栅栏。
沙沙声还在响,忽然就停了。
死静。
然后,林子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佝偻着背,裹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,是师祖。
苏念松了口气,攥着树枝的手慢慢松开。
陈青石没动,依旧站在原地。
师祖慢慢走到火堆边,站定了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浑浊的老眼,在昏黄的火光里亮了一下。
他看着陈青石,看了半天,才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:“石头。”
陈青石没应声。
师祖又转头看了看苏念,再转回去,目光落在坡顶裂缝的方向。
“底下那些东西,今晚闹得凶。”他说,“它们在等人。”
苏念的心轻轻提了一下。
师祖转过头,看向她,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
“姑娘,你手上那个记号,没了?”
她点了点头。
师祖也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递到她面前。
是块黑木头,巴掌大,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,纹路很深。
苏念接过来,木头凉得很,沉甸甸的,硌着掌心。
“贴身戴着。”师祖看着她,“什么时候都别摘。”
她攥着那块木牌,刚想张嘴问点什么,师祖已经转过身,往林子那边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住,没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石头,天亮之前,别往上走。”
陈青石没说话。
师祖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林子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没了。
苏念还攥着那块木牌,站在原地。
陈青石忽然转过身,看着她:“给我看看。”
她把木牌递过去。
他接过来,对着快熄的火光看了半天,才递还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护身符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,“师祖亲手刻的,管用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,上面的符刻得歪歪扭扭,可每一笔都很深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她重新攥紧,凉意在掌心散开,却奇异地定了神。
“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”她轻声问。
陈青石看着她,没说话。可她看见,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忽然就懂了。
天快蒙蒙亮的时候,他们往坡上走。
苏念跟在陈青石身后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膝盖昨晚磕的伤还在疼,一弯腿就扯着疼,她咬着下唇,没吭声,扶着旁边的石头,慢慢往上挪。
爬到坡顶,两人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。
裂缝还是那条裂缝,黑沉沉的,深不见底。边缘贴的黄纸,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白,一张一张平平整整贴在石面上,没有一张翘起来的。
苏念松了口气,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陈青石走过去,蹲下身,一张一张地检查那些黄纸。
查到昨晚裂开的那张,他停住了。那张纸好好的,边角严严实实地贴在石头上,连一点褶皱都没有。他伸手,指尖轻轻蹭过纸边的毛茬。
然后他站起身,转过身看向她。
“下去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下去了?”
“昨晚那只手。”他看着裂缝的方向,声音很平,“它回底下了。”
她的指尖又泛起一点凉意,攥紧了兜里的木牌。
两人站在坡顶,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远处的山尖染成了浅金色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她跟上他,一起往坡下走。
下坡比上坡还难,雪水混着泥,滑得很,她好几次脚下打滑,都赶紧扶住旁边的树稳住身子。他走在前面,没回头,也没停,却把脚步放得很慢,慢到她总能跟上。
走到坡底,他忽然停住了。
她也跟着停下,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。
林子边上,站着一个人。还是那件旧棉袄,佝偻着背,是师祖。
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天刚亮,晨光还没透过来,他的脸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表情。
陈青石走了过去,她跟在后面。
走到师祖跟前,陈青石站定了。
师祖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一下,又一下,很轻,却很重。
没说一句话。
然后他转头看向苏念,浑浊的目光落在她揣着木牌的口袋上。
“丫头,木牌贴身戴着,别摘。”
她赶紧点头。
“记住了,什么时候都别摘。”他又补了一句。
她又用力点了点头。
师祖没再多说,转过身,往镇子的方向走。
走出几步,他停住,没回头,留下一句:“石头,回去睡一觉。今晚还有事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,佝偻的背影慢慢融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陈青石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苏念站在他旁边,也陪着他看着。
风刮过来,带着化雪的凉意,吹得她脸颊发僵。
“今晚还有什么事?”她轻声问。
他没回答。
只是又站了很久,才转过身,往镇子的方向走。
她跟在他身后,一步不离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明晃晃的阳光照在树干上,把那些黑痂照得清清楚楚,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从树上飘下来,一阵一阵的。
她停下脚步,盯着那些黑痂,还有从黑痂里蔓延出来的裂纹,密密麻麻的,比昨天又多了不少。
她忽然想起师祖说的,三百年攒下来的东西,都压在底下。
三百年。她想不出三百年是多久,只看着这棵老槐树,忽然觉得那些裂纹里,像有什么东西,正一点一点往外挣。
她攥紧了兜里的木牌,木头的凉意透过布传过来,定了定神。
陈青石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依旧盯着那棵老槐树,只是手牢牢地握着她的。他的掌心有厚厚的茧,带着一点凉意,却很稳。
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,一点一点,慢慢暖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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