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白天,苏念补了一觉。
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屋里空落落的,灶台冷着,地上的稻草铺得整整齐齐,像没人动过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发僵的肩膀。
师祖给的那块木牌还挂在脖子上,红绳磨得脖子有点痒,木牌贴着心口,凉丝丝的,硌得慌。睡了一觉,那股凉意也没散,在胸口印了一小块凉印子。
她低头撩开衣襟看了一眼,黑木牌上的符刻得歪歪扭扭,每一笔都陷得很深,刻痕里泛着点暗红,像是抹过朱砂。
她把木牌重新塞回衣服里,贴紧皮肉,下了床。
推开门,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,晃得她眯了眯眼。老槐树静静立在院子里,枝丫纹丝不动,树干上的黑痂一块叠着一块,在阳光下黑得扎眼,那股淡淡的焦糊味,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。
她站在门槛上,刚吸了吸鼻子,就看见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。
是李建国。
他瘸着腿,一步一挪地走过来,走到她跟前站定了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
过了半晌,他先开了口,声音闷闷的:“他呢?”
“后山。”
他点了点头,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,是个馒头,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温乎气。
她接过来的时候,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领口上,顿了顿。
“姑娘,你脖子上挂的什么?”
她愣了一下,下意识攥了攥衣襟,木牌在衣服里硌了她一下。他隔着布都能看见?
没等她应声,他又问:“那个老东西给你的?”
她点了点头。
他也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就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住,没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晚上别出门。”
话音落,他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,身影很快拐进巷子里,没了踪影。
苏念站在门口,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手里的馒头还温着,她低头咬了一口,红糖馅流出来,黏糊糊的,甜得发腻。
她就站在门槛上,一口一口啃着馒头,眼睛一直盯着那棵老槐树,直到把整个馒头吃完。
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,把树影拉得更长了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师祖来了。
苏念正坐在门槛上发呆,听见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,抬起头,就看见他佝偻着背,从巷子那头慢慢走过来。月光落在他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上,泛着一层冷白的光。
走到她跟前,他站定了。
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停了很久,才开口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调:“丫头,跟我走一趟。”
她立刻站了起来。
他没再多说,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她跟在后面,踩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,一步不落。
月光亮得离谱,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背弯得像张弓,走几步就要轻轻喘一下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,他停住了。
仰着头,盯着树干上的黑痂看了半天,忽然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上去。
指尖碰到黑痂的瞬间,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却没缩回来,就那么轻轻抚着那道硬邦邦的黑痕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:“又厚了。”
她站在旁边,没敢说话。
他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那口老井的院门口,他又停住了。院门虚掩着,井口盖着厚木板,上面压着三块大石头。
他站在门口,盯着那口井的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,才抬脚走了进去。
蹲在井边,他开始一块一块搬石头。动作很慢,搬一块,就要扶着井沿喘半天,枯瘦的指节攥得发白,额角渗出来的汗,在月光下亮得像珠子。
搬到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,转过头看向她。
“丫头,过来。”
她赶紧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他指着那块厚木板:“掀开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伸手扣住木板边缘,用力往上一掀。
井口露了出来,黑黢黢的,像张着的嘴。
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涌了上来——地底的陈腐气、湿泥的腥气、铁锈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,混在一起,呛得她猛地别过脸,咳了两声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着井沿的石头。
师祖没动,就蹲在井边,定定地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黑井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井里的什么东西:“远山。”
井底静悄悄的,没有一点回音。
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哑了:“远山。”
还是死寂。
他等了很久,才扶着井沿,慢慢站起来。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,她赶紧伸手去扶,他摆了摆手,没让。
就那么站在井边,佝偻着背,盯着井口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投进井里,瞬间就被黑暗吞了。
又过了很久,他才轻声说,像是在跟她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:“他不想见我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,“他在底下等了三十年,等的不是我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她。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像井里晃了一下的光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替我去一趟。”
她瞬间僵住了。
“去哪儿?”
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那口黑井:“底下。”
她站在井边,盯着那口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那股味道,一阵一阵往上涌,裹着地底的寒气,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心口的木牌,凉硬的触感透过布传过来,让她稍微定了定神。她想起上次下井,那只冰凉的手,那个贴在耳边的声音,那句“三十年前的事是假的”。
师祖站在旁边,没催她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过了好半天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哑着嗓子问:“下去……跟他说什么?”
“告诉他,我知道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他等的不是我,是青山。”他看着井口,浑浊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土层,落到了地底深处,“告诉他,我不怪他。”
她屏住呼吸,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,记死了。
“还有,”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了点,“告诉他,青山回来了,就在外头等着他,让他别急。”
她用力点了点头,把三句话牢牢刻在脑子里。
见她记牢了,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粗麻绳,绳头系着个小小的铜铃铛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系腰上。”他把绳子递过来,“有事就摇,我在上头拉你上来。”
她接过来,把麻绳牢牢系在腰上,铃铛贴在腰间,凉丝丝的,她赶紧用手攥住,怕它晃出声响。
师祖走到井边,把麻绳的另一头,死死系在了井沿最粗的那块石头上,拽了三下,确认系稳了,才转过身看向她。
“下去之后,往左边摸。”他说,“井壁左边有个口子,能钻进去。”
她点头。
“见了他,把话带到就走,别多待,别多问。”
她又点头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一下,又一下,没说话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井边,先坐上井沿,把两条腿放了下去。
脚悬在半空,底下的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窜,瞬间麻了半边腿。那股腥气更浓了,她咬着牙,没咳出来,双手攥紧麻绳,一点一点往下放。
井壁滑溜溜的,长满了青苔,指尖一碰,就是一手的湿滑凉意。她瞬间想起上次在井里,那只攥住她手腕的凉手,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,攥着绳子的手更紧了。
往下放了不知道多久,脚尖忽然碰到了水。
刺骨的凉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里,她咬着牙,闷哼了一声,继续往下放绳子。
水没过小腿,没过膝盖,最后漫到了腰上。
她站在水里,松开攥着绳子的手,在黑暗里睁大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。四周全是黑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只有井口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,在水面上晃了一下,就没了。
她想起师祖的话,往左边摸。
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滑溜溜的井壁,她顺着石壁,一步一步往左边挪。挪了没几步,指尖忽然探空了。
真的有个口子。
她抓着井壁的边缘,又往前挪了挪,伸手往洞里摸了摸,是空的,一条窄窄的通道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她又深吸了一口气,弯腰钻了进去。
通道窄得很,两边都是湿滑的石壁,水还漫在腰上,凉得她牙床都在打颤,腿麻得几乎没了知觉。
她一只手摸着石壁往前挪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腰间的铃铛,怕它晃出声响。水声哗哗的,在窄窄的通道里来回撞,听着像有无数个人,跟在她身后一起走。
她猛地停下来,屏住呼吸。
水声也跟着停了,四周只剩她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在安静的通道里响得格外清楚。
她定了定神,继续往前挪。
走着走着,前面忽然透出一点光。
不是月光,是昏黄的、柔柔的光,像很远的地方点了盏灯,在黑暗里晃着。
她朝着那点光,加快了脚步。
通道越走越宽,水也越来越浅,最后彻底没了,脚下变成了干燥的石头地,硌得脚心生疼。
那光更近了。
她看清了,前面是个石洞,洞壁上悬着一团昏黄的光,没灯盏,没烛火,就那么一团光浮在那儿,把整个石洞都照亮了。
光底下,蹲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她,瘦得肩胛骨支棱着,背微微佝偻着,身上穿的旧棉袄,和赵桂花给她的那件,一模一样。
她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蹭到碎石子,在安静的石洞里响得格外清楚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停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张了张嘴,话到了嘴边,却像被洞里的潮气糊住了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那个人先开了口,声音哑得厉害,裹着三十年的地底潮气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浑身一僵。
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,转过身。
那团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,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支棱着,眼窝深深陷进去,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是和师祖如出一辙的、浑浊的亮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顿了很久,慢慢往下移,最后停在了她的领口。
那里隔着布,凸着一块木牌的形状。
他盯着那块凸起,看了很久很久,嘴角忽然扯了一下。那笑看着很怪,带着点自嘲,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涩,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爹让你来的?”
她赶紧点了点头,指尖攥得发白。
他又笑了一声,这回带着点气音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他还是这么犟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