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昏黄的光浮在半空,把石洞照得影影绰绰。
苏念站在原地,盯着眼前的人。他瘦得脱了形,背微微佝偻着,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,比师祖的浅些,却也深一道浅一道,像被山风刻出来的。
他也在看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,顿了很久,才慢慢抬起手。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晃了晃,像费了很大的力气,指了指身侧的一块平整石头。
“坐。”声音哑得厉害,裹着地底的潮气。
她坐了下来,石头凉得刺骨,隔着裤子硌得胯骨生疼。
他也坐了下来,离她两步远,半个身子浸在光里,半个身子藏在黑影中,像随时会融进这地底的黑暗里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
洞里只有水声,滴答,滴答,不知从哪块钟乳石上落下来,一下一下,敲在死寂的石洞里。
苏念忽然想起腰上系着的铃铛,低头瞥了一眼。小小的铜铃,在昏光里泛着冷亮的光,铜身上刻的花纹磨得快平了,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。
他也看见了。
目光落在铃铛上,定了很久,才轻声开口:“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“我爹亲手做的。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破棉袄,声音轻得像飘在水里,“那时候我总满山跑,他说戴着这个,丢了他能听见响,顺着声就能找着我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:“后来跳井那天,落在井里了。他找了很久,没找着。”
她攥着铃铛的手紧了紧,铜铃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低低地补了一句,像是在跟她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她摸着铜铃上磨平的花纹,指尖蹭过那些浅浅的刻痕。
他看着她的动作,嘴角忽然扯了一下,那笑短得像错觉,刚露出来就收回去了。
“还是我爹让你来的?”
她赶紧点了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他的腿……还好吗?”
她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顿了顿,才哑着嗓子说:“膝盖往下,全黑了。”
他猛地僵住了。
垂在身侧的手一下子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低下头,死死盯着自己藏在黑影里的腿,半天没说话。
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见一团黑。可她忽然想起,他在这冰冷的井水里,泡了整整三十年。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,闷得发慌。
他好半天才抬起头,昏光里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念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像要把这名字刻进脑子里。念完,目光又落回了她的领口。
“你贴身戴的那块木牌,是他给你的?”
她愣了一下,下意识攥了攥衣襟里的木牌。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轮廓,他隔着这么远,竟然能看见。
没等她应声,他又开了口:“那牌子,原本是我的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。
“十岁生辰那天,他熬了三个通宵给我刻的。”他看着她错愕的表情,嘴角又扯了扯,带着点说不清的怀念,“说戴着能保平安,能镇住山里的东西。”
顿了顿,他的声音低了点:“跳井前,我塞给青山了。”
她安安静静听着,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“青山……给你的?”他问。
她摇了摇头:“是师祖给我的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忽然笑了,这回笑得久了点,笑着笑着,眼眶忽然亮了,蒙了一层水光。
“他啊……三十年了,还是这个老样子。”
她没懂,可也没敢问。
他也没解释,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丫头,麻烦你,也替我给他带句话。”
她赶紧用力点头。
他转头看向那团浮着的光,声音慢慢沉了下来:
“告诉他,我等的人不是他。”
顿了顿,喉结又滚了一下:“让他别再惦记了,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。”
苏念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,死死记牢了。
他说完,沉默了很久,忽然又问:“青山呢?他怎么样了?”
“他出来过。”她说,“在镇上待了一天,又回底下了。”
他猛地抬眼,眼里的光晃了晃:“出来了?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他出来干什么?”
“给您传话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说,三十年前的事,是假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石洞里瞬间静了,只剩滴答滴答的水声。
他低着头,脸埋在黑影里,苏念只看见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,一下,又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,还是在哭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抬起头。眼眶红得厉害,水光在里面晃来晃去,却没掉下来。
“他……都知道了?”
她点了点头。
他又低下头,这回沉默了更久。
久到那团昏光都暗了几分,久到水滴声在耳边响了几十上百遍,他才重新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劈了叉:
“丫头,你知道三十年前,出了什么事吗?”
她摇了摇头。
他看着那团晃悠的光,声音轻得像一阵烟:“是我娘。”
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她走在三十年前的小年,跟今天差不了几天。”他的指尖抠着石头地面,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,“那年我十七。”
她屏住呼吸,等着他往下说。
可他没再开口。
只是看着那团光,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往那团光里探了探。手伸进去的瞬间,那团光猛地晃了晃,又晃了晃,才慢慢稳住。
他缩回手,盯着自己的手看。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,指节粗大,手背上爬满了伤疤和褶皱,像一截枯老的树枝。
看了很久,他忽然又说:“丫头,再帮我带句话。”
她赶紧点头。
“告诉他,我在这儿挺好的,不用挂心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底下的事,有我在,塌不了。”
她站了起来。
他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那团昏光在两人之间晃着,把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,忽长忽短,像两个晃悠的魂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黑石头,圆溜溜的,石面上有一圈天然的纹路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苏念瞬间愣住了。
是她上次坠井时,从水里捞上来的那块石头。后来又掉回了井里,没想到被他收了三十年。
他拿着那块石头,递到她面前。石头凉得像冰,沉得坠手。
“帮我带回去。”
她双手接过来,石头的凉意瞬间窜遍了全身。
“给我爹。”他说。
她用力点头。
“告诉他,这石头我带在身边三十年,现在,还给他。”
她把石头死死攥在手心,硌得掌心生疼,像要把这石头和他的话,一起嵌进肉里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一下,又一下,力道很轻,却很重。
没说一句话。
苏念忽然想起师祖,在井边、在林子口,也是这样,轻轻拍她的肩膀,什么都不说。
她张了张嘴,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,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点极淡的笑。
“走吧。”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上头有人等着你呢,别让他等急了。”他又补了一句。
她瞬间想起了陈青石。想起他站在裂缝边,挡在她身前的背影,想起他冰冷却安稳的掌心。
她攥紧手心的石头,又按了按腰上的铜铃,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朝着来时的窄道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住,猛地回过头。
他还站在原地,那团昏光裹着他,像要把他融进这地底的黑暗里。
她看着他,用尽全身力气,喊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:
“他说,他不怪你!”
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她看着他愣在光里,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上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看着他捂着嘴,肩膀抖得不成样子。
然后她咬了咬牙,转身走进了黑暗的窄道里。
回去的路,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。
水声哗哗的,在窄道里来回撞,她一只手死死摸着湿滑的石壁,另一只手攥着那块黑石,一步不落地往前赶。
走到窄道尽头,她弯腰钻了出去,重新站在了冰冷的井水里。
指尖摸到滑溜溜的井壁,再往上,就是那根粗麻绳。
她抓住绳子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爬一下,喘一口气。膝盖的旧伤被扯得生疼,一弯腿就像有针在扎,她咬着牙,死活没松手。绳子磨得掌心火辣辣的疼,她也没放。
爬着爬着,头顶终于漏进了光。
是月光,从井口洒下来,亮得晃眼。
她咬着牙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上爬,终于扒住了井沿,把自己狠狠拽了上去。
整个人瘫在冰凉的石板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里像灌了刀子,疼得厉害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亮得刺眼。
师祖蹲在她旁边,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,看不清情绪。
她喘了半天,才慢慢坐起来,把攥得手心发烫的黑石,递到了他面前。
他伸出手,接了过去。
枯瘦的手指碰到石头的瞬间,猛地抖了一下。他捧着那块石头,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很久很久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石面上那圈像眼睛的纹路。
苏念看着他,把陈远山的话,一句一句,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:
“他说,他等的人不是你。”
师祖没说话,只是捧着那块石头。
“他说,让你别惦记了,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。”
师祖还是没说话。
“他说,他在底下挺好的,底下的事有他在,塌不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师祖忽然蹲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。
他背对着她,把那块石头死死攥在手心,指节攥得发白,连带着整条胳膊,都在轻轻抖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抖得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,砸在苏念心上。
月光照着他佝偻的背,照着他满头的白发,照着他攥着石头、抖个不停的手。
她坐在旁边,大口喘着气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风从井口吹过来,裹着地底的腥气和焦糊味,凉得刺骨。
远处的村子里,忽然传来了鸡叫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东边的山头,已经泛起了一点鱼肚白。
天,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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