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坐在井边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东边山头开始发白,先是灰的,再透出粉,又浸出红。西边的月亮还挂着,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师祖还蹲在那儿,攥着那块石头。
那只手不抖了,攥得指节发白。
她看了会儿那只手,移开目光,盯着井口。
井口盖着木板,木板上压着石头,和昨晚一模一样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浑身都疼。膝盖疼,腰疼,胳膊疼,泡过水的那条腿到现在还是木的,像不是自己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隔着裤子都透着凉。
鸡又叫了一遍。
这回是成片的鸡叫,从镇子那头此起彼伏传过来。
天更亮了。
师祖忽然站起来,起身时晃了一下。苏念伸手扶他,他这回没摆手,扶着她的肩膀站了好一会儿,才站稳。
站稳了,他低头看她。
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一条一条的红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石头:
“姑娘,谢了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又听到:“回去睡一觉。”
顿了顿,补了句:“晚上来家吃饭。”
她点点头。
师祖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走到巷子口忽然停住,没回头,就站在那儿。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,走进巷子里,没了踪影。
苏念坐在井边,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天越来越亮。
风从井口吹过来,带着凉意,缠了一夜的焦味淡了,被早晨的空气冲散了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光溜溜的,那个小黑点没了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她盯着那块空处看了会儿,扶着井沿站了起来。
腿还是木的,站着有点晃。扶着井沿等那股木劲过去,跟着是密密麻麻的麻,像针扎似的从脚底往上窜。等麻劲也退了,剩下的全是疼,膝盖疼,脚踝疼,小腿肚子一抽一抽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回走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,停了一下。
树干上的黑痂还在,一块一块贴在树皮上,有的干得裂了口,露出底下新的黑东西。那股焦味又飘过来,淡,但一直都在。
苏念盯着那些黑痂看了会儿,忽然想起陈远山。他在底下待了三十年,天天闻着这味。
她吸了吸鼻子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那间土坯房门口,她站住了。
门开着。
走进去,陈青石坐在灶台边生火。听见脚步声回头,看见她愣了一秒,又转回去继续添柴。
苏念走过去,在陈青石旁边蹲下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一跳一跳的,暖烘烘的。她伸手凑到火跟前烤,烤得指尖发疼,也没缩回去。
陈青石忽然开口:“去哪儿了?”
她看着火,说:“井里。”
陈青石添柴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动作,没说话。
她又说:“师祖让我下去的。”
陈青石还是没说话。
“我见着他儿子了。”
这次他忽然转过头,看着苏念。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陈远山?”
苏念点头。
陈青石看着她的脸看了会儿,转回去,继续看火。
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他什么样?”
苏念想了想:“瘦。”
顿了顿:“跟他爹一样。”
他看着火,没说话。
她又说:“他让我带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她把陈远山的话,一句一句说出来。
“他说,他等的人不是师祖。”
“让师祖别惦记。”
陈青石听着。
“他还说,他在底下挺好。底下的事,有他在。”
话说完了。
陈青石看着火,一动不动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溅出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他没躲,看着那颗火星烧尽,在手背上留下一个黑点。
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会儿,忽然问:“还有吗?”zai'kan'dao
在看到苏念愣了一下后。
说道:“关于我师父的。”
苏念想起陈远山问的那句“青山呢?”,点点头:“他问了,问你师父。”
在感受到陈青石望着自己的视线后,她又说道:“我告诉他,你师父出来过,又回去了。”
陈青石沉默了一会儿,转回去继续看火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他等了三十年。”
“等我师父。”
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她忽然伸出手,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他的手还凉着,没动,任由她握着。
那天白天,苏念睡了很沉的一觉,一个梦都没做。
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,屋里没人。灶台边空着,地上的稻草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脖子上的桃木还在,陈远山让带回来的那块石头,被师祖拿走了。腰上的铃铛也没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掉的。
她下了床,走到门口推开门。
外面阳光斜斜照着,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,一直到她脚底下。陈青石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,看着树干上的黑痂。
苏念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他没回头,只说:“醒了?”
苏念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黑痂看了会儿,忽然说:“又多了。”
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黑痂边上果然多了几道细裂纹,像头发丝似的往外爬。
风吹过来,那股焦味一阵一阵的。
苏念忽然问:“今晚还去后山吗?”
陈青石没有回答
她又问:“那些东西,什么时候出来?”
还是没回答,只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裂纹。
苏念站在他旁边,也跟着看。
太阳又往西挪了一点,影子又长了一截。
巷子那头,赵桂花走了过来。老太太挎着个竹篮子,慢慢走到他们跟前,站定。
她看着苏念看了会儿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那只手凉的,皮包着骨头,硬硬的。只摸了一下,就收了回去。
她说:“瘦了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桂花把篮子递过来。她接过来一看,里面装着几个馒头,一块腊肉,一碟咸菜,还有一碗扣着的汤,还温着。
赵桂花说:“喝了。”
她端起汤喝了一口,是鸡汤,烫得舌头疼。她一口一口喝完了,把碗放回篮子里。
赵桂花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忽然说:“晚上来家吃饭。”
顿了顿:“那个老东西也来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师祖。
赵桂花没解释,转过身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,说:“那孩子也来。”
说完,继续往前走,走进巷子里,没了。
苏念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。
陈青石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她忽然问:“赵奶奶跟师祖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只听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愣了一下。
陈青石看着她这副表情,嘴角动了动,很轻,很快,像没笑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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