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擦着西山头往下落的时候,苏念拎着赵桂花给的竹篮,跟在陈青石身后往她家走。
巷子里已经暗了大半,两边的土坯房把天光挤成头顶窄窄的一条,染着橘红的落日色。青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,踩上去发出闷闷的轻响。
赵桂花家的门虚掩着,刚到门口,慢火炖得脱骨的肉香就裹着热气扑出来,勾得人胃里瞬间空了。
苏念先进了门,陈青石跟在身后。
堂屋里,赵桂花正往桌上端菜,一盆咕嘟冒泡的炖肉,一盘金黄的炒鸡蛋,一碟咸菜,还有一盆热汤,白汽袅袅地往上飘。李建国已经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个白瓷酒杯,看见他们进来,只抬眼点了点头。
靠墙的长凳上坐着师祖。
老人佝偻着背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碗口连点热气都没有,早凉透了。听见脚步声,他掀了掀眼皮扫了苏念一眼,又垂下去,盯着手里的茶碗,像里面能开出花来。
赵桂花冲他们摆了摆手,声音硬邦邦的:“坐。”
苏念挨着桌边坐下,陈青石坐在她身侧。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,桌上的炖肉还在轻轻翻着泡,肉香漫了一屋子。
李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没说话。赵桂花拿了双筷子塞到苏念手里,又拿了个暄软的白面馒头,搁在她碗里,还是一个字:“吃。”
苏念低头咬了一口馒头,软乎乎的,带着麦香,烫得舌尖微微发麻。
师祖始终没动筷子,就端着那碗凉茶,目光落在那盆炖肉上,看了很久,忽然开了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那丫头,下井去了。”
李建国刚伸出去夹菜的筷子,猛地顿在半空。赵桂花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抬眼看向他。苏念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,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,涩得发慌。
师祖没看任何人,依旧盯着那盆肉,慢慢往下说:“见着远山了。”
李建国把筷子收了回来,放在桌上,没出声。赵桂花看了苏念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,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。苏念用力把那口馒头咽下去,喉咙里像卡了沙子。
“他说,他等的不是我。”老人的声音顿了很久,才吐出三个字,“是青山。”
李建国端起酒杯,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,杯子重重磕在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师祖还是没看他,自顾自往下说:“他说他在底下挺好,底下的事,有他在。”
赵桂花忽然起身,没搭话,转身走到灶台边盛了满满一碗热汤,重重搁在苏念面前的碗边,语气依旧没半点软和:“喝。”
苏念低头喝了一口,热汤烫得喉咙发疼,咸鲜的滋味冲散了那股涩意。
师祖终于动了,转过头,目光落在陈青石身上。烛光晃了一下,那双浑浊的老眼,竟在火光里亮了一瞬。
“石头。”他开口叫他。
陈青石抬眼看向他。
“你师父的事,”师祖的声音放得很慢,“你知道多少?”
陈青石没说话。
师祖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,便自己接着往下说:“他小时候是我带大的,可远山疼他,带得更多。”老人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烛光里,“远山跳井那年,他才十二,还是个半大的孩子。”
苏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嘴里的汤忽然没了半点滋味。
“远山跳下去之前,把他叫到跟前,说了几句话。”师祖看着陈青石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期盼,“说的什么,我不知道。你师父,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烛光一跳一跳的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长忽短,晃得人心慌。李建国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端在手里没喝。赵桂花坐在桌边,也没动。苏念攥着筷子,手心攥得生疼。
师祖忽然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下,那笑容短得像错觉,刚露出来就收了回去。“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连自己儿子最后说了什么,都不知道。”
他盯着陈青石,又问了一遍:“你知道?”
陈青石沉默了很久,久到桌上的炖肉都快不冒泡了,才终于开了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楚:“知道。师父跟我说过。”
这话一落,师祖整个人都僵住了,端着茶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他说,远山叔跳井之前,跟他说——替他守着。”陈青石的声音依旧很稳,“守着这镇子,守着那条缝,守着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师祖往前倾了倾身子,哑着嗓子问:“守着谁?”
陈青石看着他,一字一句:“守着他等的人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只剩桌上那盆炖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细碎的小泡,热气裹着肉香往上飘,到了半空,就散在沉得压人的沉默里。
师祖端着那碗凉茶,一动不动地坐着,像尊被定住的石像。
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把手里的茶碗轻轻放在桌上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而后起身,一步步走到门槛边,站定了,望着外头黑透了的院子。天全黑了,月亮还没升上来,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就那么站在门槛上,背对着屋里的人,佝偻的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没人说话。
苏念看着那个背影,喉咙里堵得慌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赵桂花也起身,慢慢走到他身边,两个老人就站在门槛上,一左一右,像两尊站了一辈子的石像。
就在这时,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,淡淡的清辉落下来,铺了他们满身。
赵桂花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没了平时的硬气:“进屋吃饭,菜要凉了。”
师祖没动。
“他都让你别惦记了。”赵桂花又说。
老人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赵桂花伸出手,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,就拽了一下。他没挣,转过身,跟着她走回桌边,坐下。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咽了下去。
赵桂花没说话,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肉。他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,没再抬头。
苏念看着,忽然觉得眼睛发涩,低下头,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馒头。陈青石坐在她身边,也没动筷子。
李建国又闷了一杯酒,放下杯子,忽然开了口:“明天我去后山一趟,界碑那几道符,该换了。”
陈青石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在家守着这丫头,别让她乱跑。”李建国没看苏念,只盯着陈青石,说完,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陈青石没说话,却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苏念看见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啃手里的馒头,馒头凉了,有点硬,嚼起来费劲儿,她还是一口一口,嚼得很认真。
吃完饭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,清辉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师祖先走的。老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佝偻着背,一步一步融进巷口的月光里,拐了个弯,就没了踪影。
跟着是李建国,他一瘸一拐地提了盏马灯出门,昏黄的光在巷子里一晃一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慢慢远了。
苏念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点灯光彻底消失在巷尾,才收回目光。赵桂花在屋里收拾碗筷,哗啦哗啦的水声,碗碟碰撞的轻响,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
陈青石站在她身边,没动。
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,苏念拢了拢领口,才轻声开口:“你师父十二岁就跟着陈远山?”
陈青石望着马灯消失的方向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那他后来……”
“远山叔走了以后,师父就带着我。”陈青石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点散,“带了十八年,然后他也下去了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,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风又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,她抬手撩到耳后。
“走吧。”陈青石忽然说。
苏念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,他忽然停了脚。苏念也跟着站住。
月光把树干上的黑痂照得清清楚楚,一块一块,像嵌在树上的疤。他盯着那些黑痂看了半晌,忽然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些凸起的黑痂。
而后他转过身,看着苏念。黑沉沉的眼睛在月光里看不清情绪,只开口,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:“明天你在家待着,哪儿都别去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,刚要张嘴说“我不”,他忽然伸出手,指尖把她脖子上挂着的桃木牌往里按了按,按得紧紧贴住心口的位置。
没再多说一个字,他收回手,转身进了屋。
苏念站在原地,抬手摸着那块贴肉的桃木牌,木头被体温焐得带了点暖意,边缘却依旧硌手。
月亮悬在头顶,风卷着淡淡的焦糊味吹过来。她站了一会儿,也抬脚跟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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