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举着手机,屏幕被手心的汗焐得发暖,围着老槐树绕了三圈,才终于把树干上那道黑痕,稳稳地怼进了镜头里。
那痕迹像道拧巴的旧伤疤,从树根盘虬的地方一路往上爬,直没到一人多高的枝桠里。她收了镜头往前凑,鼻尖几乎要碰到粗糙的树皮,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火烧的——树皮的纹路完整得很,连一点焦脆的缺口都没有,那黑是从木质深处透出来的,像被什么阴寒的东西浸了个透,连树的肌理都透着股死气。凑近了闻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像雨后泥地里烂鱼的腥气,绝不是半分焦糊味。
“有点东西啊。”
她嘀咕一句,指尖下意识就往那道黑痕上伸。指腹还差半寸就要碰到树皮,身后突然砸过来两个字,声音压得很低,没什么起伏,却像块冰碴子,硬生生冻住了她的动作:
“别碰。”
苏念浑身一麻,手指一松,手机差点砸在地上,她慌忙攥住,指节磕在树身上,麻得生疼。她猛地回头,就看见早上在镇口碰到的那个穿旧中山装的年轻人,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三米开外。他背对着光,身影嵌在老槐树的阴影里,连脚步声都没听见,像生在这儿的一块石头。
“你走路没声儿的啊?!”她捂着砰砰跳的胸口,惊魂未定地抱怨,“魂都快给你吓出来了!”
陈青石没接话,目光只落在她悬在半空的手上,黑沉沉的,没移开过半分。
苏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瞥了眼那棵老槐树,讪讪地把爪子收了回来:“行行行,不碰就不碰。你们这儿的树是镶金了?碰一下还能少块肉?”
陈青石说:“不是宝贝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规矩。”
苏念愣了愣,没忍住笑出了声:“不是,你这人说话怎么跟背家训似的?规矩?什么规矩,摸下树还犯法啊?”
陈青石没回答,转身就往巷子里走。
“哎!你怎么回事啊!”苏念赶紧追上去,“说两句就走?我问你呢,这镇子有没有什么好玩的?老字号的小吃,或者老手艺、老民俗什么的?我做旅游视频的,正找素材呢。”
陈青石脚步没停,背对着她扔回来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“不可能啊,”苏念跟在他身后碎碎念,“这房子这石板路,砖缝里都长着青苔,少说也有几百年了,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?”
陈青石突然停了脚。
苏念差点撞他背上,赶紧刹住脚步,一抬头,就撞进了他的眼睛里。他的眼仁黑得很深,像蒙了层化不开的山雾,没什么光,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,看得她后背莫名一紧,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话,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苏念眼睛瞬间亮了:“有什么?”
“有规矩。”他声音没半点起伏,“三十二条。你最好记牢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油印纸,塞进苏念手里,没等她再开口,转身拐进了旁边的窄巷。苏念只看见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衣角闪了一下,人就没了踪影,连脚步声都没留下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苏念低头看手里的纸,还是早上在镇口他塞给她的那张《游客须知》,被她随手叠过又展开,折痕深得快磨破了。她翻来覆去扫了两遍,嗤地笑了一声,把纸胡乱塞进了背包侧兜。
“什么鬼地方,神神叨叨的。”
她重新举起手机,点开录制,一边往镇子深处走,一边对着镜头调整状态,笑着开口:“家人们,刚碰到个古镇奇人,穿得跟我爷爷压箱底的中山装似的,张口闭口全是老规矩,给我整懵了都。不过你们看这镇子,是真有年代感啊,这青石板路,都被踩得发亮了,这老砖房,还有这檐下的红灯笼,过年的味儿还没散呢……”
说着说着,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,最后干脆停了录制。
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这镇子不是没人——路边人家的门口晒着花布棉袄,院角的烟囱飘着淡白的炊烟,甚至有户人家的窗台上,还摆着一盆开得正旺的腊梅,嫩黄的花瓣沾着露水。可就是没人声。
她走了快二十分钟,别说愿意搭话的人,连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都没见着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个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一下,等她定睛看过去,那影子瞬间就没了,窗帘“唰”地一下拉得严严实实。她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响,在空落落的巷子里撞来撞去,带着回音,连风刮过灯笼竹架的吱呀声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苏念的脚步慢慢慢了下来,下意识把手机收了,攥紧了背包的肩带。她想起昨晚在镇口破凉亭过夜的时候,后半夜迷迷糊糊听见点动静,细细的,拖得很长,当时以为是山风刮过亭角,现在回想起来,倒像是……有人拖着调子哭。
她赶紧甩了甩头,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。
别瞎想,山里人怕生,不爱跟外地人搭话而已,说不定是搞什么民俗禁忌,不乐意外人打扰。
她深吸一口气,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。
拐过一个弯,她眼睛突然亮了。
前面一户人家的门槛边,蹲着个老太太。穿件藏青色的旧棉袄,袖口补了块深色的补丁,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黑木簪整整齐齐挽着,正低着头,慢悠悠地择着筐里的青菜,指甲缝里沾着点新鲜的绿汁,动作一下一下的,慢得像重复了一辈子。
苏念赶紧小跑过去,刻意放软了声音,怕惊着她:“奶奶您好!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就这一眼,苏念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是凶,也不是好奇,是太平了。平静得像看见路边滚过来一颗石子,一片落叶,没有半点波澜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仿佛她只是阵吹过去的风。
“姑娘,外地来的吧?”老太太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木头,却没什么恶意。
“对对对,我是来拍旅游视频的,想记录下咱们这儿的老镇子。”苏念赶紧点头,“奶奶,您这菜是自己家种的呀?看着真新鲜。”
老太太没接话,低下头,继续慢悠悠地掐掉青菜的黄叶子,指尖的动作没停,没再看她。
苏念有点尴尬,还是硬着头皮问:“奶奶,我想问一下,咱们镇子有没有什么老景点啊?比如老庙、老井、老祠堂什么的?我想拍点素材。”
老太太掐菜的手,突然顿住了。
她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神全变了。那里面混着点压不住的警惕,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,像在看一个闭着眼往火坑里跳的人。她飞快地往左右两边的巷子瞟了一眼,像怕被什么人看见,然后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用气音说:
“姑娘,天不早了,你该走了。”
苏念愣了:“啊?这才下午三四点,天还亮着呢,怎么就不早了?”
老太太没解释,只是一个劲地挥手,声音压得更低了,带着点急:“走吧走吧,别在镇上待着。太阳落山之前,一定要出镇子,晚了,就来不及了。”
说完,她端起菜筐,起身就往屋里走,没给苏念再追问的机会。“砰”一声关上了门,紧接着就是插销落锁的脆响,在安静的巷子里,格外刺耳。
苏念站在紧闭的门前,一脸懵。
这都什么跟什么啊?
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,苏念把镇子大半条主街都转遍了,嘴都快磨破了,愣是没找到一个愿意跟她多说两句话的人。
她敲了十几户人家的门,要么半天没人应,要么只开个指甲宽的缝,一只眼睛警惕地瞟她一眼,不等她开口,门就“哐”地撞上,紧接着就是落锁的声音。有户人家的小男孩趴在窗台上看她,眼睛圆溜溜的,她刚冲小孩笑了笑,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把孩子一把薅了回去,窗户“啪”地合上,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,像她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。
“什么情况啊这是……”
苏念又饿又累,找了个避风的墙根台阶坐下,从背包里掏出压扁了的面包和半瓶温矿泉水,啃一口面包,灌一口水,心里越想越不对劲。
这镇子绝对有问题。
不是网上说的那种年轻人都走光了的空心村的冷清,是所有人都在怕什么。他们不是躲她,是躲着某种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东西,而她这个外来者,不小心闯进了这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守着的秘密里。
她突然想起老太太说的话,又想起那张被她塞在背包侧兜的《游客须知》。
赶紧掏出来,抚平了深深的折痕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。
一、不得在镇上过夜,日落前必须离开。
二、不得进入后山,看见山洞、裂缝要绕行。
三、不得在镇上打听任何事,听见任何声音,不要回应。
四、不得给镇上任何人拍照。
五、离开后,不得再回来。
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二十几条,她没心思细看了,只盯着第一条,指尖有点发凉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往西边的山后沉了下去,天边只剩一点橘红色的余晖,天,确实快黑了。
“还有两个小时,来得及。”
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,把矿泉水瓶塞回包里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。
走之前,再拍点空镜,不然这一趟山路,算是白来了。
她重新举起手机,往镇子更深处走。这回她学乖了,不敲门,不找人,就拍空镜,拍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拍斑驳的老砖墙,拍檐下垂着的红灯笼,还有巷口那棵透着古怪的老槐树。
拍着拍着,她的镜头突然停住了。
前面有个院子,两扇木门虚掩着,留了一道不小的缝。
她凑过去,屏住呼吸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正中间立着一口老井。井沿是青石砌的,被井绳磨出了一圈深深的凹槽,包浆发亮,一看就有上百年的年头了。井口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厚木板,木板上还压了三块大石头,沉得很,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。
苏念的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,抬脚就往门槛里跨。
刚跨进去一只脚,身后又传来那个冷得像冰的声音,和下午在老槐树底下,分毫不差:
“别进去。”
苏念吓得一哆嗦,手机差点又飞出去,这次是真的没拿稳,晃了好几下才死死攥住。她猛地回头,果然是陈青石,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,像个影子,连半点脚步声都没听见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啊?”她气得脸都红了,“能不能别老从背后冒出来?吓死人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陈青石没理她的怒气,目光越过她,直直地落在院子里那口井上,黑沉沉的,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沉。
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后背莫名一凉,声音都有点发飘:“那井……怎么了?”
“有人。”
“什么?”苏念的声音直接劈了,“井里有人?”
陈青石没回答,只是走过去,抬手扶住那两扇虚掩的木门,慢慢往中间合。合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,他顿了一下,才轻轻推死,指尖没碰门闩,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井里的什么东西。
苏念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井里……真的有人?”
陈青石转过身,看着她。
这一回,苏念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第一次看到了冷漠之外的东西。是疲惫,是那种扛了太久太久,快要扛不住的疲惫,像一座山,压在他身上,连眼尾都带着点掩不住的倦意,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。
“你叫苏念?”他问。
“苏州的苏,想念的念。”苏念撇撇嘴,“早上在镇口就问过一遍了,这么快就忘了?”
“苏念。”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,然后说,“天快黑了,你该走了。我送你去镇口。”
苏念抬头看了看天,最后一点余晖也快没了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风也凉了不少,刮在脸上,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寒。她没拒绝,赶紧点头:“行,太谢谢你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往镇口的方向走。
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巷子里更静了,连风都停了,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,苏念好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,可看着陈青石挺直的、却透着股沉重的背影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这人浑身上下都写着“别烦我”三个字,还是别自讨没趣了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前面就看见了镇口的石牌坊,黑黢黢地立在暮色里,像个蹲着的巨人。
陈青石在牌坊底下停住了脚,没再往外走。
苏念从他身边走过去,回头冲他挥了挥手:“谢了啊,怪人。”
她转身,往牌坊外面的土路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突然停住了。
不对劲。
牌坊外面的土路,早上她来的时候,是笔直的,一眼能望到山外的公路。可现在,这条路弯了。不是自然的盘山弯道,是像被人用手硬生生拧了一下,歪歪扭扭地往无边的黑暗里扎,看不见头,也看不见尾。
而且,天黑了。
明明刚才还有点蒙蒙亮的天光,就这三步路的功夫,天彻底黑了。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厚布,把整个世界都蒙住了,连一点星光、一点月光都没有,只有牌坊底下,还剩一点微弱的光,像这片黑暗里,唯一的浮木。
苏念站在牌坊的影子里,愣了足足有五秒,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就凉透了,从脚底一直麻到头顶。
然后她慢慢转过身。
陈青石还站在那儿,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一动不动,像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“那个……”苏念的声音发干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抖,“这条路……是这么走的吗?”
陈青石没说话。
“天怎么黑得这么快?”
陈青石还是没说话。
苏念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她往后退了一步,退回到牌坊里面,又退了一步,离陈青石近了点,像他身上能透出点安全感似的。
“你说话啊!到底怎么回事?!”
陈青石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字字都砸在她心上:
“你昨晚,在镇口凉亭,真的什么都没听见?”
苏念愣了愣,脑子一片空白,好半天才想起来:“没有啊……就是太冷了,后半夜冻得睡不着,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人唱歌,细细的,但是太远了,听不清,我以为是风吹的……”
陈青石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在压着什么翻涌的情绪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苏念,说了今天最长的一段话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:
“你昨晚不是听见有人唱歌。是你听见了,然后迷迷糊糊应了一声。你应了,那个东西就认下你了,跟着你进了镇子。现在,它就在牌坊外面等你。你只要跨出去一步,它就能把你带走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苏念的脸瞬间就白了,一点血色都没了,嘴唇控制不住地抖: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应了?”
陈青石没回答,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,塞进她手里。符纸糙糙的,上面还有朱砂画的纹路,带着点淡淡的香火味,还有一点他手心的温度。
“拿着,别丢,别离身。”
苏念死死攥着那张符,手心全是冷汗,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:“那我怎么办?我……我出不去了?”
陈青石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最后他说:“今晚,先在镇上住一晚。明天天亮,我送你出去。”
他转过身,往镇子深处走。
走出几步,他停住了,没回头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:
“记住,今晚不管听见什么,不管谁喊你的名字,都不要应。不要开门,不要开窗,不要往外看。一句都别应,一眼都别多看。”
“那你呢?”苏念脱口而出。
陈青石没回答,脚步没停,黑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,连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。
苏念站在牌坊底下,死死攥着手里的黄符,看着外面那条扭曲的、看不见尽头的路,看着那片能吞掉一切的黑暗。
镇子深处,突然飘来一声鸡叫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本该天亮才打鸣的鸡,在黑透了的夜里,扯着嗓子叫,一声比一声急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苏念攥着符的指节都白了,再也忍不住,猛地转身,疯了一样往镇子深处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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