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苏念醒了。
屋里还黑着。灶膛里的火星早灭了。她躺着没动,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旁边有呼吸声。一下一下的,很匀。
他没醒。
守夜人居然睡着了。
她侧过头,在黑暗里看他的轮廓。看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,摸到他放在身侧的手。
凉的。
她握住。
他动了一下,醒了。黑暗里,他开口,声音很哑:“天亮了?”
“还没。”
他没说话,也没抽回手。
两个人躺着,谁都没动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说:“我想好了。”
他等着。
“你下去。我等你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你师父等了你十年。陈远山等了三十年。我等你。”
黑暗里,她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不一定能上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又说:“可能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他没回答。
她握着那只凉的手,握紧了。
“多久都等。”
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。
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粥,谁都没说话。
喝完了,她把碗收了,洗了,放好。
他从床底拖出那个木头箱子,往包里装东西。黄纸,朱砂,毛笔,墨斗,那捆香,还有那本手抄的守境录。
装完了,他站起来,看着她。
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
他走过去。
她转过身,把脖子上那块木头解下来,递给他。
“带着。”
他没接。
她说:“陈远山的。你师父戴过。现在给你。”
他看着那块木头,看了一会儿,然后接过去,系在自己脖子上。
她伸出手,把他衣领理了理,把那块木头塞进衣服里,贴着肉。
理完了,她抬头看他。
他说:“走了。”
她点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。
外面,太阳刚升起来。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。树干上那些黑痂在阳光下黑得发亮,裂纹密密麻麻的,爬满了半边树干。
那股焦味浓得呛人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树。
他也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他转身往后山走。
她跟在后面。
走到巷子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她差点撞到他身上。
他没回头,只是站在那儿。
她绕过他,走到他前面。
他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
风吹过来,凉的,带着焦味和腥味。
她忽然说:“你拦不住我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说好的。”
他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侧过身,让她走在前面。
往后山的路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走。
不是路难走,是那股味。
浓得化不开。吸一口气,满嘴都是。腥的,焦的,还有一股腐烂的甜。她忍着,没呕。
走到那片树林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那棵树还在。
树干上那块疤,圆圆的,像只眼睛。
她盯着那只眼睛,盯着它。
它也盯着她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那棵树跟前,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块疤。
凉的,硬的。
她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林子边上,前面是那个坡。
坡顶上,那块大石头蹲在那儿。石头后面,裂缝黑漆漆的,比昨天又宽了。
她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,膝盖开始疼。一弯就疼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她咬着牙,没停。
爬到坡顶,她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,看着那条裂缝。
宽了。
真的宽了。
能塞下三个人。
裂缝边上那些黄纸,一张一张翘着,有的裂开了,有的碎成几片,在风里飘。
她盯着那些碎纸,盯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蹲下来,把那些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,叠好,压在石头底下。
压完了,她站起来。
陈青石站在她旁边。
他看着那条裂缝。
她也看着。
风吹上来,那股味浓得呛人。
她忽然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陪你下去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底下有路。有光。有陈远山。有你师父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她握紧他的手:“两个人下去,有个照应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跟紧。”
她点头。
两个人站在裂缝边上,看着那条黑漆漆的缝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那股味冲进肺里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咳完了,她忽然说:“陈青石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叫苏念。苏州的苏,想念的念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,很轻。
她松开他的手,扶着裂缝边缘,先把腿放下去。
脚悬在空中,踩不到底。
她松开手。
往下坠。
风从耳边刮过,呼呼的。
然后她落在水里。
凉的,刺骨的凉。
她站起来,水没过腰。
抬头看,头顶是一条缝,窄窄的,透进来一点光。
他在那道光里,正往下爬。
她等着他。
他落下来,站在她旁边。
水声哗哗的。
两个人站在水里,四处看。
四周是石头,滑溜溜的,长满了青苔。
但前面有光。
昏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
她朝那光走过去。
他跟在后面。
水越来越浅,走到最后,没了。
脚踩在石头上,干的。
那光越来越近。
是一团光,悬在那儿,像灯,却不烧东西。
光底下,坐着一个人。
佝偻着背,穿着旧棉袄。
他听见脚步声,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是陈青山。
他看着陈青石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,有点怪。
他说:“石头,你来了。”
陈青石站在那儿,没动。
陈青山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陈青石的脸。
那只手凉的,皮包着骨头。
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。
他说:“长大了。”
陈青石看着他,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他开口,声音哑得听不出调:“师父。”
陈青山点点头。
然后他看着苏念。
他说:“姑娘,你也来了。”
她点头。
他又笑了笑,这回笑得更怪。
他说:“那丫头,胆子大。”
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往那团光后面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,说:“跟上来。”
两个人跟上去。
光后面是一条路,窄窄的,两边都是石头。
他走在前头,佝偻的背影一摇一晃的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忽然宽了。
是一个洞,很大的洞。
洞壁上,有一团一团的光,昏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
光底下,坐着人。
一个一个的,佝偻着,穿着旧棉袄。
有的抬头看他们,有的没抬头。
苏念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。
陈青山说:“守境人。”
她喉咙发紧。
“三百年的守境人。下来的,都在这里。”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有的很老了,老得快看不出人形。有的年轻一些,有一个看着才三四十岁。
陈青山走到那个年轻一点的跟前,拍了拍他肩膀。
那个人抬起头。
瘦,眼窝陷进去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他看着陈青石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陈青石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人开口,声音哑得听不出调:“石头。”
陈青石站在那儿,没动。
那个人又说:“我是你远山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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