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。
瘦。眼窝深陷。颧骨支棱着。和陈青山一样,瘦得脱了相。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浑浊的亮,像师祖。
是陈远山。
他先看陈青石,看了一会儿,目光又落到苏念身上。
看见她时,嘴角轻轻动了动。
“你来了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。
“话带到了。”
她又点头。
他没再多说,转过身,往洞深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停了下来,没有回头,就那么静静站着。
陈青山拍了拍陈青石的肩膀:“走。”
三个人一同往前。
洞里那些守境人各自坐着,有的抬眼望他们一眼,有的一动不动。苏念从他们身边走过时,闻到一股味道。不是焦味,也不是腥味,是一种极旧极旧的气息,像她在井底深处闻过的那种,沉在土里、浸在水里,闷了许多年的味道。
一路往里,洞越来越深,也越来越宽,两边悬浮的光团越来越多,每一团昏黄的光底下,都坐着一个人。
有的已经一动不动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陈远山的声音从前面淡淡传来:“那些是走了的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
“走到哪儿?”
陈远山没有回答。
陈青山在一旁轻声说:“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她想起陈青石曾经说过,下去的人,有的能走很远,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原来“走不动”,是这个意思。
她看着那些闭着眼的人,一个个老得皮包骨头,像一截截枯木,心口一阵发紧。
走到最深处,陈远山停了下来。
这里没有悬浮的光团,只有一块大石头,黑而圆,像一只眼睛。
和井底那块一模一样。
陈远山站在石头旁,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他盯着陈青石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陈青石没说话。
“这是第一块。”他指了指脚下的石头,“三百年前,第一批守境人挖出来的。一共两块,一块在井底,一块在这儿。”
顿了顿,他看向苏念:“井底那块,你捞上来过。”
苏念点头。
“那块石头,是我爹,让我娘带下去的。”
苏念猛地一怔。
他爹,是师祖。
那他娘……
陈远山看着她吃惊的模样,嘴角扯了一下,没什么笑意。
“我娘,死在三十年前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像一块冰,“就死在这儿。”
她心口一紧。
“她下来之后,就没再上去。我下来找她,找到的时候,人已经走了。”他朝身后那些静坐着的人影偏了偏头,“走到那边去了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远山望着那块黑石,看了片刻,忽然转向陈青石:“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下去吗?”
陈青石看着他。
“他下来找我。”陈远山说,“我让他上去,他不肯。”
一旁的陈青山垂着眼,没出声。
“他说,要陪着我。”陈远山看着陈青石,“你师父跟你一样,倔。”
陈青石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陈远山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在他瘦得脱相的脸上,显得有些怪异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话都说完了。”
他走到陈青山面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青山,你带他上去。”
陈青山一愣。
“他不能留在这儿。”陈远山语气不容置疑,“守境人,不是下来陪人的,是上去守着的。”
他又看向陈青石,目光沉了沉:“你师父等了你十年,不是为了让你下来陪他。”
陈青石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。
“是让你回去。”
苏念站在一旁,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在心里。
她忽然想起师祖,想起他蹲在井边,望着黑洞洞的井口,说“他不想见我”。
等的人不是他。
等到了,见的也不是他。
喉咙一阵发紧。
陈青石依旧没动。
陈远山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转向苏念:“你是他带来的?”
陈青石点了点头。
陈远山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,看了片刻,嘴角微微一扯。
“丫头,你知道他为什么带你下来吗?”
苏念一怔。
“他怕你一个人在上面等着。”陈远山声音很轻,“怕你跟他师父一样,等着等着,就等不下去了。”
她心里猛地一撞。
一瞬间,很多事都明白了。
为什么他一开始死活不让她跟。
为什么他总说“你在家等着”。
为什么到最后,又松口让她一起下来。
她走过去,站到陈青石身边,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他没有动。
陈远山看着他们俩,忽然又笑了笑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说完,转身往洞的更深处走去。
陈青山跟在他身后。
走了几步,陈远山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,声音飘了过来:“石头,回去告诉那老头儿——我在这儿挺好。”
顿了顿:“让他别惦记。”
陈青石站在原地,没有应声。
两道黑影一步步往前走,渐渐融进黑暗里,最终消失不见。
苏念仍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方向。
陈青石握着她的手,冰凉。
过了很久,他才轻声开口:“走吧。”
回去的路,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穿过一团团昏黄的光,走过一排排静坐的人影,有人抬头看他们,有人依旧垂着头。
走到洞口,那团悬浮的光还在,一闪一闪。
陈青石站在光下,抬头往上望。
头顶是一道窄缝,漏进外面一点光亮。
他转过头,看向苏念。
“你先上。”她说。
他没动。
她轻轻推了他一下:“上去。”
他抓住裂缝边缘,往上攀爬。
苏念站在下方,看着他的脚一点点往上挪,直到彻底看不见。
水声在洞里轻轻回响。
她等了片刻,上方传来他的声音:“上来。”
她抓住石壁,往上爬。
爬一下,喘一口气。爬两下,喘两口气。
爬到一半,一只手伸了下来,牢牢抓住她的手腕,用力往上一拽。
她借着劲,爬了上去。
脚下依旧是冰冷的水,刺骨的凉。
陈青石站在她身旁。
两人站在水里,望向四周,四面都是滑溜溜、长满青苔的石壁,可前方,有真正的光,是太阳光。
她朝那光亮走去。
水越来越浅,到最后彻底消失,脚下踩上干燥的石头。
光亮越来越刺眼。
是裂缝的出口。
她爬上去,站在裂缝边缘。
阳光照在身上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她眯起眼,环顾四周。
还是那个坡,那块大石头,那些被风吹得残破的黄纸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熟悉的焦味与腥味。
她站在原地,微微喘着气。
陈青石也爬了上来,立在她身边。
两人并肩站在裂缝旁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苏念轻声问:“还下来吗?”
他望着那条黑漆漆的缝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该下来的时候,就下来。”
她没懂,他也没有再多解释。
他转过身,往坡下走。
苏念跟在后面。
下坡比上坡好走,却也容易打滑,她好几次险些摔倒,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伸手扶,只是脚步放得很慢,慢到她总能稳稳跟上。
走到坡底,他忽然停住。
苏念也跟着停下。
他望着前方。
树林边上,站着一个人。
佝偻着背,穿着旧棉袄。
是师祖。
他就站在那里,静静望着他们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照得发亮。
陈青石朝他走过去,苏念紧随其后。
走到师祖面前,陈青石站定。
师祖抬眼望着他,看了一会儿,开口:“见着了?”
陈青石点头。
“他怎么样?”
“瘦。”
师祖愣了一下,随即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,显得有些怪异。
“瘦了好。”他说,“瘦了走得快。”
陈青石没说话。
师祖又看了他片刻,抬手,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没有说话。
然后,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,问:“丫头,你那个木头呢?”
苏念一怔。
“给石头了?”
她点头。
师祖又笑了笑。
“那是我儿子十岁那年戴的。”他说,“后来给了青山,青山又给了石头。”
顿了顿:“现在,回到他手上了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,走进明亮的阳光里,走上那条土路。
佝偻的背影,一点点变小,渐渐远去。
苏念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方向。
陈青石立在她身旁。
风一吹,凉意掠过脸颊。
她忽然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胸口的位置,那块木头硬硬的,硌着掌心。
他没有动。
她收回手。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。
他转身,往镇子的方向走。
她跟在他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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