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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回不去(上)

作者:三十而而 当前章节:767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6:06

苏念踏进县城地界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,指针堪堪滑过下午三点。

从百无禁忌镇到县城,四十里山路,她硬生生走了四个钟头。不是路陡难行,是脚底像粘了胶,走个百十米,就控制不住地回头望。

身后的山路始终笔直,荒草在风里晃,没有黑影,没有异响,和她记忆里那条扭曲到吞噬天光的路判若两样。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,后颈总泛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,像有双眼睛,隔着几十里山路,不紧不慢地跟着她。

直到看见县城汽车站的招牌,她才像卸了力,踉跄着扑到门口的小卖部,买了瓶冰矿泉水,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。冰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,冻得胃里猛地一抽,她打了个寒颤,发麻的手脚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知觉。

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,掏出来的瞬间,屏幕上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疼——二十三条微信,八个未接来电,全来自她的摄影师大鹏。

最新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:姐,你到底人在哪?说好昨天回,今天的直播黄了!金主那边放话要换人,你再不回我真扛不住了!

苏念的指尖顿住了。

昨天?

她解锁屏幕,右上角的日期清清楚楚标着:腊月二十五。

不对。

她明明是腊月二十三进山,在镇口的破凉亭熬了一夜,二十四进镇,又在赵桂花家待了一晚,今天出来,算起来本就该是二十五。可大鹏为什么说她“昨天就该回”?

她指尖发颤,往上翻聊天记录,腊月二十二的对话赫然在目。

大鹏:姐,二十三你去踩点,二十四务必回来,二十五直播,时间卡死了,没问题吧?

她回的是:放心,没问题。

时间线没错。

那大鹏的“昨天”,到底是从哪来的?

苏念捏着手机站了半天,太阳穴突突地跳,最终只能归结成大鹏忙昏了头记错了日子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转身往县城深处走。

县城很小,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二十分钟。街两边挤着杂货铺、小吃店,还有几家挂着彩灯的宾馆。苏念挑了家看着最干净的,推门进去。

前台的大姐四十来岁,正磕着瓜子看电视,头也没抬:“住几天?”

“一晚。”

“身份证。”

苏念把身份证递过去,大姐接过来,往读卡器上放了两次,屏幕才亮起来。她扫了眼屏幕,又猛地抬头,上上下下打量了苏念三遍,那眼神不是好奇,是带着点说不清的慌,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
苏念被看得后背发毛,忍不住问:“怎么了?我身份证有问题?”

大姐像是被惊醒似的,赶紧把身份证推回来,指尖都有点抖,摇着头磕了颗瓜子:“没事没事。二楼206,钥匙拿好。”

苏念捏着钥匙转身上楼,走到楼梯拐角,下意识地回头。那大姐还盯着她的背影,嘴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,见她回头,立刻慌忙挪开视线,假装盯着电视屏幕,瓜子壳掉了一身都没察觉。

苏念的心跳,莫名漏了一拍。

206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台老式彩电,卫生间的瓷砖缝里长着点青苔。窗户对着后面的居民楼,能看见对面阳台上,有个阿姨正慢悠悠地晒被子,红被面在风里晃得刺眼。

苏念把背包往床上一扔,整个人摔了上去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。那块水渍歪歪扭扭的,越看越像张模糊的人脸,她盯着看了半晌,脑子里忽然炸响一个念头——那张符。

她猛地坐起来,把背包整个倒过来,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床。手机、充电宝、化妆包、换洗衣物,甚至连早上随手塞进去的半袋面包都在,唯独没有那张三角黄符。

她记得清清楚楚,昨晚她攥了整整一夜,天亮的时候,符纸已经焦黑酥脆,指尖一碰就碎成了黑末。可那些粉末呢?

她拼命回想,才记起从赵桂花家出门的时候,她拍了拍手心,把那些黑末随手拍掉了。

就这么拍掉了。

苏念愣在原地,一股莫名的慌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,是陈青石塞给她的,是昨晚替她挡了一劫、救了她命的东西。就这么被她随手拍掉了,像扔掉了一张废纸。

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骂自己神经过敏。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摩挲着手心,那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、洗不掉的黑印,是符纸碎末嵌进掌纹里的痕迹。

然后,她就想起了陈青石。

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,黑得像深山老井的眼睛,还有他说那些话时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。

“你不是听见了唱歌,是你应了一声。”

“它认下你了,跟着你进了镇。”

“你跨出牌坊一步,它就能把你带走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
苏念又打了个寒颤,猛地站起来,冲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腊月的冷风灌进来,刮得脸颊生疼,可她却觉得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
窗外是再普通不过的县城午后,楼下有小贩推着车卖糖葫芦,小孩追着跑,鞭炮声时不时响一下,处处都是人间烟火气。

可她站在这片热闹里,却像个隔了一层玻璃的局外人。

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,像有根细刺扎在脑子里,不疼,却时时刻刻都在。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,忘了某个本该刻在脑子里的人,可任凭她怎么想,都抓不住那点模糊的影子。

她在窗边站到太阳落山,天边的橘红一点点褪成深灰,手机又响了,是大鹏的电话。

她接起来,声音有点哑:“喂。”

“我的亲姐!你终于接了!”大鹏的声音快从听筒里炸出来,“你到底在哪?今天直播黄了你知道吗?金主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!”

苏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:“我昨天没赶回来,今天刚从山里出来。”

“昨天?”大鹏愣了,随即笑出声,“姐你是不是在山里睡迷糊了?今天才腊月二十四!你二十三去的,今天回来,刚好啊!”

苏念的血,瞬间凉了半截。

“你说什么?今天多少号?”

“腊月二十四啊!小年刚过,明天才是二十五!”大鹏的语气带着点莫名其妙,“你到底怎么了?魔怔了?”

苏念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低头看手机屏幕,右上角的日期明明白白写着“腊月二十五”,可大鹏的话,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了她的太阳穴上。

不对。

哪里都不对。

如果今天是二十四,那她在镇口凉亭的那一夜,去了哪里?

她清清楚楚记得,自己在那个镇子里,过了两个完整的夜晚。

二十三到二十四,是凉亭那一夜。

二十四到二十五,是赵桂花家那一夜。

可现在,有人告诉她,今天才二十四。

她忽然想起牌坊外那片突然黑透的天,想起那条扭曲到看不见尽头的路,想起陈青石说的那些关于“它”的话。

脑子里那根细刺,猛地扎进了深处。

那一夜,苏念没合眼。
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一会儿把手机拿过来刷新日期,一会儿又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。微信里大鹏还在不停发消息,吐槽金主的难缠,商量后续的补救方案,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越想越沉,越理越乱。

后半夜,楼道里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面,咕噜噜的响,像极了那晚院子里,拖着地的脚步声。苏念浑身一僵,猛地攥紧了被子,直到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慢慢松开手,手心全是冷汗。

就在这时,她脑子里忽然响起了陈青石的声音,在牌坊底下,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张纸上的第五条,记住了。”

第五条。

《游客须知》的第五条,到底是什么?

她猛地坐起来,抓过手机,翻遍了相册、备忘录,甚至连微信文件都找了个遍,没有。那天她满脑子都是拍镇子的素材,根本没想起给那张皱巴巴的油印纸拍张照。

她闭紧眼睛,拼命回想。

第一条,不得在镇上过夜,日落前必须离开。

第二条,不得进入后山,看见山洞、裂缝要绕行。

第三条,不得在镇上打听任何事,听见任何声音,不要回应。

第四条,不得给镇上任何人拍照。

前四条清清楚楚,像刻在脑子里,可第五条,却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,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,几个零碎的字:离开后不得……

不得什么?

她想了整整半个钟头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终于抓住了那点碎片——离开后,不得再回来。

对,是这句话。

她想起临走前,他站在牌坊的阴影里,风吹着他的中山装衣角,反复叮嘱她这句话。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赶紧逃离那个鬼地方,嘴上应着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
不得再回来。

她本来也没打算再回去。那个地方,阴森、诡异,处处都是不能碰的规矩,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危险,她疯了才会再回去。
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镇子的样子。

青石板路上磨出的凹槽,老槐树树干里透出来的黑痕,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,还有牌坊底下,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。

他的眼睛。

她一直以为那里面是化不开的冷漠,可天亮送她走的时候,她才看清,那不是冷漠,是累。是扛着什么东西,扛了十年,扛到快撑不住的,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
十年。

他说过,他守在这里,已经十年了。

苏念抱着膝盖,坐在床沿上。她不敢想,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。一个人,守着一个被世界藏起来的镇子,守着一群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村民,每天巡山、贴符、挡着那些从裂缝里钻出来的东西,偶尔还要救几个像她一样,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外来者。

没有朋友,没有家人,甚至连走出牌坊一步,都成了奢望。

她在那个镇子里只待了两天,就已经快要被那种死寂和恐惧逼疯,他待了十年。
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闷的,喘不过气。

天彻底亮的时候,她摸了摸枕头底下,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瓷面。是那个白色的搪瓷缸,早上赵桂花给她盛粥用的,她走的时候,鬼使神差地塞进了包里,连自己都没察觉。

缸子边沿磕掉了一块漆,上面印着红漆的“为人民服务”,内壁还留着一点小米粥熬干的痕迹。她把搪瓷缸抱在怀里,指尖摩挲着掉漆的缺口,那点粗糙的触感,终于让她悬了一夜的心,落了一点地。

这个缸子是真的。

那个镇子,也是真的。

不是她做的一场噩梦。

第二天一早,苏念退了房。

前台还是昨天那个大姐,见她下来,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瓜子,犹豫了半天,还是走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,把她拽到了没人的角落。

“姑娘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昨天……到底是从哪来的?”大姐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点藏不住的慌。

苏念一愣:“从山里来啊,怎么了?”

“山里?哪个山?”大姐追问,“我们这西边的山,几十年前就封了,根本没人敢进,更别说里面有镇子了。”

苏念的心跳猛地一沉。

大姐又说:“还有你昨天登记,身份证放读卡器上,系统里根本读不出来你的信息,入住记录也是空白的。我干了十几年前台,从来没遇过这种事。姑娘,你……你没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?”

苏念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她终于明白,这两天所有人看她的怪异眼神,到底是为什么。

不是镇子不对劲。

是她从踏出那个牌坊的那一刻起,在这个世界里,就成了一个“不存在”的人。

她没再跟大姐多说,转身走出了宾馆。

今天是腊月二十五,县城里的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。路边摆满了卖春联、福字的摊子,红通通的一片,小孩举着糖葫芦跑,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,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。

可苏念走在这片热闹里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
她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,一遍一遍地搜“百无禁忌镇”。

没有。

搜“禁忌镇”,出来的只有成语解释和本地论坛里,几个十几年前的帖子,说西边山里有个废弃的老镇子,解放前就没人住了,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过,当地人都叫它“鬼镇”。

她又搜“守境人”“后山裂缝”“老槐树禁地”,翻遍了整个互联网,没有一点相关的痕迹。

那个她亲身去过、待了两天、差点丢了命的镇子,在这个世界里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她站在路边,盯着手机屏幕,指尖冰凉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转身往汽车站跑。

售票窗口里,年轻的姑娘抬头看她:“去哪?”

“去百无禁忌镇,有车吗?”

姑娘皱着眉想了半天,摇了摇头:“没听过这个镇。我们这跑的几条线,周边十几个镇子我都熟,根本没这个名字。”

“不可能!”苏念的声音有点急,“我昨天刚从那里出来!就在西边的山里,有个石牌坊,上面写着百无禁忌!”

姑娘看她的眼神,瞬间变了,像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,往后退了半步,没再说话。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,苏念只能咬着牙,让开了位置。

她走出汽车站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把怀里的搪瓷缸抱得更紧了。

太阳晒在身上,暖烘烘的,可她却觉得浑身都凉。她终于明白,不是她找不到那个镇子,是这个世界,根本不想让她找到。

那个镇子,和守着镇子的那个人,一起被藏在了世界的缝隙里。

苏念在县城又待了三天。

三天里,她跑遍了县城里所有的网吧,翻遍了本地的县志、论坛,问遍了跑长途的老司机,只有一个开了三十年车的老师傅,听她说完“百无禁忌镇”,脸色瞬间变了,把手里的烟狠狠摁灭在地上,让她别再找了。

“那个地方,不是活人该去的。”老师傅的声音发沉,“几十年前,里面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,只留下个空镇子。后来有进去探险的,没一个能出来。姑娘,听我一句劝,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”

任凭苏念再怎么追问,老师傅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,只反复劝她赶紧离开县城,别再惦记那个地方。

大鹏的电话一天三通,催她赶紧回市里,说金主已经给了最后通牒,再不回去,不仅合作黄了,还要赔违约金。苏念嘴上应着“明天就回”,可心里清楚,她回不去了。

不是回不去市里,是回不去原来的生活了。

从她踏出那个牌坊的那一刻起,原来的那个苏念,那个拍旅游视频、追热点、想着涨粉变现的旅游博主,就已经死在了那片黑夜里。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镇子,那个守着镇子的人,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“不得再回来”。

她总觉得,有什么事没做完。

有什么人,在等着她。

第四天一早,苏念终于买了回市里的大巴票。

车开上盘山公路的时候,她靠着窗户,把搪瓷缸放在腿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缸沿。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,连绵的山梁,光秃秃的,和她去镇子时见过的,一模一样。

车开了大概两个钟头,忽然停了。司机从驾驶座站起来,对着车厢喊:“前面高速口封了,塌方堵死了,得绕一段山路,大家坐稳了!”

车厢里响起一片抱怨声,司机没理会,打了把方向盘,拐进了旁边一条窄窄的土路。

苏念的心跳,忽然快了起来。

这条路,她太熟了。

路边的歪脖子树,路边的荒草,甚至连路边石头的样子,都和她第一次进山时,走的那条路分毫不差。

她坐直了身子,死死盯着窗外。车绕了大概一个钟头,又停了下来。司机骂了一句:“邪门了,这路怎么也堵了?”

苏念顺着车窗往前看。

土路中间,横着几块巨大的黑石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而路边,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枝桠向四周伸着,像极了镇口那棵。

她的呼吸,瞬间停了。

全车人都在抱怨,司机骂骂咧咧地掉头,苏念却忽然站起来,对着司机喊:“师傅,麻烦停一下车!我要下!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瞪她:“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你下什么下?马上掉头往回走了!”

“我就要在这下。”苏念的声音很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伸手就拉了旁边的紧急制动阀。

车猛地停住,车厢里骂声一片,苏念却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她拎起背包,抱着怀里的搪瓷缸,冲司机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就推开车门,跳了下去。

大巴车骂骂咧咧地掉头走了,扬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。等尘土散去,四周只剩下山风刮过草叶的声音,安安静静的。

苏念站在原地,往前看。

土路旁边,有一条岔路,岔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,上面长满了青苔,她蹲下来,伸手拂掉青苔,上面的字清清楚楚:

百无禁忌镇

前方五里

她站起来,看着那条弯弯曲曲通向山里的路。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,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霞光,风里带着熟悉的、淡淡的腥气,和老槐树上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
她想起了那句话。

离开后,不得再回来。

她的脚像灌了铅,明明知道跨进去,就是未知的危险,就是再也逃不开的规矩,可她的脚尖,却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五里路,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,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青石牌坊,黑黢黢地立在暮色里,上面四个大字,在最后一点天光里,看得清清楚楚。

百无禁忌。

牌坊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
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背着那个旧帆布包,手里拿着三根刚点燃的香,烟气袅袅地往上飘。他站在那里,像棵扎在地里的树,和她第一次见他时,一模一样。

他看见她的时候,手里的香猛地顿了一下,燃着的火星掉在了地上。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、像深井一样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藏不住的波澜。

苏念站在牌坊外面,喘着气,走了五里路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她看着他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问出了一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
“我……是不是不该回来?”

陈青石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苏念以为他会转身把她赶走。

然后,他把手里的香,插进了旁边石碑前的香炉里,往前迈了一步。

这一步,他跨过了牌坊的门槛,踏出了那个他守了十年、从未踏出过一步的边界。

他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通红的眼,声音很哑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,问她:

“吃饭了吗?”

苏念看着他,看着他踏出牌坊的那只脚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她想笑,嘴角却抖得厉害,最后只能抱着怀里的搪瓷缸,用力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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