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石立在牌坊底下,看着眼前的女人掉眼泪。
他这辈子最不会应付的,就是这种场面。
师父在世时,迎来送往、人情世故全是师父挡着。师父走后这十年,他几乎没跟外人说过几句完整的话。镇上的人见了他都下意识绕路,不是嫌弃,是守了一辈子的规矩——守境人身上沾着阴晦,靠得太近,对谁都不好。
于是他就那样站着,看着苏念哭,手足无措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念哭了半晌,自己抹了把脸,吸了吸鼻子,哑着嗓子问:“有纸吗?”
陈青石愣了愣,伸手在布包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。
苏念盯着那道黄符,先是一怔,没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,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滚了下来。
“你这人,就不能拿点正常的东西?”
陈青石默默把黄符塞回包里,又在贴身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方手帕。灰蓝色的粗布,洗得发白发软,边角都磨毛了,却叠得方方正正。
苏念接过来,擦了擦脸颊,手帕上飘着淡淡的肥皂香,混着一点太阳晒过的、干松的草木气息。
“谢谢。”
陈青石点点头,依旧没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立在牌坊下,谁也没有挪动脚步。
天彻底黑透了,月亮还没升上来,只有满天的星星,一颗一颗亮得扎眼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叫了两下就没了动静,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风擦过牌坊石柱的声音。
苏念忽然开口:“你一直站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站了多久?”
陈青石想了想:“太阳落山就来了。”
苏念心下一算,从日落到此刻,少说也有两三个时辰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?”
陈青石抬眼看向她,没有作答。
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刚要开口打圆场,他先轻声说了话:
“我不知道你会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只是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陈青石没应声,转身朝镇子里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只说两个字:“跟上。”
苏念快步跟上去,两个人一前一后,踏在坑洼的青石板路上。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路黑得看不清深浅。苏念摸出手机想照个亮,按了半天屏幕才发现早就没电关机了,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蹭,好几次踩在石板缝里,差点崴了脚。
陈青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每次她脚步一乱,就会不自觉放慢脚步,等她跟上来,也不回头,也不说话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走了半晌,苏念忍不住开口:“我们去哪儿?”
“我那儿。”
“你住的地方?”
“嗯。”
苏念想起之前远远见过的、那间挨着老槐树的土坯房,没再多问,默默跟着他往前走。
陈青石的屋子比苏念想的还要小。
一进门就看得全乎:靠墙一张木板床,中间摆着掉漆的方桌和两条长凳,角落是土灶台,旁边立着个磨得发亮的木箱子。墙上糊的旧报纸早就黄得发脆,边角卷得像晒干的叶子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都用碎布头严严实实地堵着。
苏念站在门口,往里扫了一眼,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。
陈青石从门后摸出一盏煤油灯,划燃火柴点亮,昏黄的火苗跳了跳,暖光漫开,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映得一晃一晃的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桌边的长凳。
苏念依言坐下,把背包放在脚边。
陈青石走到灶台前,蹲下身,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干柴,点火引燃。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他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铁锅,又从旁边的陶缸里抓了一把米,淘都没淘就丢进水里,然后就蹲在灶门口,盯着灶膛里的火苗,一动不动。
苏念坐在长凳上,望着他的背影。
他背对着她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可肩颈处却微微塌着,像是扛了太久太重的东西,早就压得变了形,再也放不下来了。
屋里只有柴火燃烧的轻响,和水将沸未沸时,锅底冒出来的细碎咕嘟声。
苏念忽然轻声问:“你一个人在这儿住多久了?”
陈青石没回头,声音从灶口那边传过来:“十年。”
“一直就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不闷吗?”
陈青石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淡淡说了三个字:“习惯了。”
苏念一时语塞,再也找不到话说。
锅里的水彻底沸了,米粒在水里上下翻滚。陈青石起身,拿筷子搅了搅,盖上锅盖,随即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
苏念被问得一滞,当场僵住。
她张了张嘴,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想说“我也不知道”,太敷衍;想说“我就是回来看看你”,又太矫情,最后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:
“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”
陈青石定定看着她,没说话。
苏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,连忙补充:“是真的!我坐大巴返程,路上接连塌方,绕来绕去,最后就绕到这儿来了。”
陈青石依旧看着她,眼神没什么波澜。
苏念的声音越来越小,底气越来越不足:“我知道这理由很扯……但真的就是这样……”
陈青石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灶台,只说了一句:“粥快好了。”
苏念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猜不透他是根本不信,还是压根就不在意。
她坐在长凳上,盯着他的背影,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委屈。
她冒着风险折返,走了五里荒无人烟的夜路,在牌坊底下哭得稀里哗啦,他就这么对她?就一句轻飘飘的“粥快好了”?
可委屈归委屈,她又说不清,自己究竟想让他作何反应。
想让他高兴?想让他感动?想让他说一句“谢谢你回来看我”?
她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,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人。
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,陈青石揭开锅盖,用勺子搅动了两下,盛了两碗粥。一碗轻轻推到她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。
苏念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清汤寡水的,米粒沉在碗底,上面飘着三颗干红枣,连点油星都没有。
她抬眼看向陈青石,他端着碗,垂着眼,一口一口喝得极慢,像是碗里装的不是夹生的白粥,是什么难得的珍馐。
苏念忽然想起,今天是腊月二十五,再过几天就过年了。他一个人,过年就喝这个?
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没什么味道,米还带着点生涩,可她还是一口一口,把整碗粥都喝完了。
放下碗的时候,正对上陈青石的目光。
“饱了?”
“饱了。”
陈青石点点头,把两个碗收进锅里,倒了点水泡着,又坐回灶门口,添了根柴,继续望着灶膛里的火苗出神。
苏念坐在长凳上,依旧望着他的背影,屋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安静。
过了很久,苏念终于忍不住又开口:“你就真的不问我,为什么回来?”
陈青石没回头,声音很平:“你想说,自然会说。”
苏念被噎了一下,半天说不出话。
又憋了好一会儿,终究还是没忍住,把藏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:
“我就是……觉得你一个人在这儿,太苦了。”
陈青石没动,像是没听见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”苏念的声音放软了些,“回了县城以后,脑子里一直都是你。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,就是……放心不下。老想着你这儿有没有人说句话,老想着你过年怎么办,老想着你这个破屋子冬天漏不漏风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越来越小:
“我也不知道我操的什么心,我们才认识没几天,你都未必记得我是谁……”
“三天。”陈青石忽然开口。
苏念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们认识三天了。”他终于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腊月二十三来的,今天腊月二十六。”
苏念算了算,还真是三天。
可这三天里,有两天她都不在镇上,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陈青石没回答,又把头转了回去,继续望着灶膛里的火苗。
苏念看着他的后脑勺,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很怪,怪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,可又觉得,这种怪,一点都不讨厌。
那天晚上,苏念睡在了陈青石的木板床上。
陈青石自己睡在灶台边的地上,铺了一层厚厚的干稻草,身上盖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。
苏念急着摆手,说自己睡地上就行,他没应声,只是弯腰从灶台后面抱出一捆干稻草,在灶门口铺得平平整整,抱着旧棉袄往上一躺,闭了眼,再没理她。
苏念躺在床上,盖着他的旧棉被。被子旧得发硬,里面的棉花早就结块了,一坨一坨的,可凑近了闻,能闻到和他手帕上一样的味道,淡淡的肥皂香,混着太阳晒过的气息。
她睁着眼睛,怎么也睡不着。
屋里漆黑一片,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,一明一灭地闪着微光。
她能听见陈青石轻缓均匀的呼吸声,可她心里清楚,他根本没睡着。
守境的人,夜里怎么可能睡得熟。
她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,忽然想起了什么,轻声喊他:“陈青石。”
黑暗里沉默了几秒,传来他低低的应声:“嗯?”
“你之前给我的那张符,我弄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得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身上有符烧过的味道。”
苏念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,什么都没闻到,心一下子揪紧了。
“那东西……还会来找我吗?”
陈青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它没走。”
苏念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。
“它就在镇子外面,一直等着你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在我这儿,它进不来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像一颗定心丸,让苏念悬着的心,骤然安定了大半。
她又躺了一会儿,忍不住又问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那边没再说话。
“我们本来就不熟,”苏念继续说,“你完全可以不管我,让我自己在镇子里待着,甚至直接把我赶出去。可你帮我挡那东西,给我符,让我住赵奶奶家,现在还把床让给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点不解:“为什么?”
黑暗里,是长久的沉默。
久到苏念以为他已经睡着了,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轻得像风:
“很久没人跟我说过这么多话了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“十年,”他说,“这十年里,没人跟我说过这么多话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,喉咙忽然发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想起白天进山的时候,自己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他一个字都没回过。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嫌烦,不想理她,原来……原来他是想听的。
“那你平时……想说话的时候怎么办?”
“跟自己说。”
“跟……自己?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有时候也跟师父说,虽然他听不见。”
苏念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黑暗里,灶膛的余烬又闪了一下,微弱的光,转瞬即逝。
她忽然轻声说:“那我以后常来,陪你说话。”
那边没有回应。
她又补了一句:“反正我也回不去了,路上总塌方。”
那边还是没有回应。
她等了好一会儿,刚想再说点什么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敲什么东西,声音很远,却沉得很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顺着门缝钻进来,敲在人心上。
苏念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那声响持续了十几下,骤然停了。
紧接着,她听见陈青石起身的动静,然后是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的声音,再然后,是脚步声,慢慢走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念躺在床上,攥紧了身上的被子,一动不敢动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,可她心里清楚,陈青石去应对了。
陈青石走到老槐树底下,站定了脚步。
这时月亮终于破云而出,清辉洒了满地,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铺了半片空地。树干上之前那道符印的焦痕,已经消得干干净净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粗糙的树干,沉声道:“出来。”
树干上,一道人影慢慢浮现。
依旧是扁的,像画在树皮上的一样,却在不停扭动,看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石头啊……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捏着他师父的腔调,慢悠悠的,“你带回来的这个小丫头,倒是有意思得很……”
陈青石没说话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人影。
“你真以为她能陪你多久?”那声音笑起来,阴恻恻的,“最多七天。七天阳寿一到,她就得走,走了,就再也踏不进这个镇子一步。到时候,你舍得?”
陈青石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,”那声音继续蛊惑,“她是这十年里,唯一一个肯记得你、肯回头看你的人。她走了,你这辈子,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你了。”
陈青石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想说什么?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怪异又刺耳:
“我想说,后山那几道裂隙,你堵不住的。三天,最多三天,它们就会全裂开。到时候,你这个守境人,就得自己填进去,才能镇得住。”
它顿了顿,语气里的蛊惑更重了:
“在你填进去之前,不想让那个小丫头,多陪你几天?”
陈青石盯着那道扭曲的人影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抬手,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三角黄符,抬手就按在了树干上。
“滋啦”一声脆响,伴着一声尖利的惨叫,人影瞬间消散,树干上又留下一道漆黑的焦痕。
陈青石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新的焦痕,一动不动。
月亮在天上慢慢挪着,把树影从东边拖到西边,越拉越长。他就那样站着,站到双腿发麻,连脚底板都僵了,才慢慢转过身,往屋子的方向走。
走到屋门口,他脚步顿住了。
门虚掩着,留了一道缝,苏念就站在门后,隔着那道缝看着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闪闪的,里面全是没藏住的慌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陈青石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抖,“七天,后山的缝,还有……填进去。”
她死死盯着他,眼睛红了一圈:“你真的会……填进去吗?”
陈青石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屋,从她身边擦肩而过,走到灶台边,蹲下身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。
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起来,跳了跳,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,看不清表情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。
苏念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,那道原本就塌着的肩膀,又往下沉了沉,像是再也扛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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