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一夜。
苏念半夜醒了一回，耳里全是簌簌的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窗纸，一下一下轻轻挠着。她躺着没动，眼睁着在黑里定了好一会儿神，才反应过来是落雪。
屋里静得发空。灶膛早凉透了，半点火星都没剩。冷气顺着门缝窗缝往屋里渗，针似的，一丝一丝往骨头里扎。她把那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被子裹得死紧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寒意。
墙根那堆稻草铺着的地方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她侧过脸，往那个方向望了望。黑里什么都看不见，可她知道，陈青石没睡。守夜的人，怎么敢睡。
她翻了个身面朝外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陈青石。”
黑里静了几秒，才传来他的声音，很低，带着点哑：“嗯。”
“冷不冷？”
“不冷。”
她没接话。这屋子四处漏风，她裹着厚被子都冻得指尖发僵，他就铺了层薄稻草，身上只盖了件旧棉袄，怎么可能不冷。
她咬了咬唇，还是开了口：“要不……你上来睡？”
话一出口，空气都静了。她脸一下子烧起来，忙不迭补了句，声音都有点发颤：“我是说，这床够宽，能分你一半。地上……地上太冻人了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她等了好一会儿，心都跟着凉了半截，只好默默转回去，面朝墙缩着。算了，这人从来就这样，闷葫芦一个。
闭着眼，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，她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然后是脚步声，很轻，踩在地上几乎没声，一步步走到床边，停住了。
她眼睫颤了颤，没睁开。黑里什么都看不见，可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床边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她往里使劲挪了挪，腾出大半张床，把被子掀开了一角。
床板轻轻响了一声，带着点沉，他躺下来了。整个人都贴在床沿上，半边身子几乎悬在外面，跟她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。
苏念没说话，他也没说话。
屋里只剩窗外的风声，还有雪落在窗纸上的簌簌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苏念还是没睡着，轻轻开了口：“你往里边挪挪，要掉下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真的往里挪了一点点。也就一点点，还是隔着老远。
苏念憋着笑，没再说话。这人，连睡个觉都这么绷着。
她闭着眼，听着身边人极轻的呼吸，一颗悬着的心，忽然就落了地，安安稳稳的。
第二天早上苏念醒的时候，身边的位置早就凉透了，半点余温都没剩。
她坐起来揉了揉眼，就看见灶台那边蹲着个人影，正往灶膛里添柴。是陈青石。火光一跳一跳的，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，没出声。
他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似的，忽然回过头，撞进她的视线里。“醒了？”他开口，声音带着点晨起的哑。
苏念点点头。
他没再多说，转回头继续添柴。
她掀了被子叠好放到床角，赤着脚踩进鞋里，走到门口推开了门。
外头是铺天盖地的白。雪积了厚厚一层，把门前的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，院角的老槐树枝丫被压得弯了腰，连土坯房的屋檐都镶了一圈齐整的白边。天还是灰的，却跟昨天的沉郁不一样，是落过雪之后的干净、透亮，像被冷水洗过一遍似的。
她站在门槛上，狠狠吸了一口冷气。冷是真冷，可那股子清冽劲儿，顺着嗓子眼一直钻到肺里，整个人都醒透了。
目光扫过去，老槐树底下站着三个人。
苏念愣了愣。打头的是昨天见过的老人，旁边是赵桂花，还有个面生的老头。看着比身边的老人年轻些，也该有七八十了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大衣，戴顶厚棉帽，两边的帽耳朵支棱着，像两只耷拉不下来的兔耳朵。
三个人就站在雪地里，齐齐仰着头，盯着老槐树干上那道发黑的焦痕。
苏念站在门口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。
陈青石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到了她身边。他也看着那三个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那是谁？”苏念小声问。
“李建国，村主任。”他说，“退伍军人，腿瘸了一条，镇上的官方事都是他管。”
苏念想起来了，陈青石之前提过这个人。她再仔细看过去，果然，那人站着的时候身子有点歪，左腿明显使不上劲。
三个人看完焦痕，转过身往这边走了过来。老人走在最前面，赵桂花跟在旁边，李建国落在最后，一瘸一拐的，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走到跟前，老人先开了口，声音沉得像压了雪：“石头，后山那边，有动静了。”
陈青石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老人顿了顿，喉结动了动：“昨晚上，井底下那些东西，闹了一宿。”
苏念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
旁边的赵桂花跟着接话，声音里带着点慌：“我家那口老井也一样，好好的水，一夜之间全浑了，底下还咕咚咕咚响，跟有东西要往上冒似的。”
落在最后的李建国闷声开了口，声音像砂纸磨过：“镇上好几户有小孩的人家，孩子昨晚上哭了一宿，怎么哄都哄不住，眼睛直勾勾的，就盯着房顶看。”
陈青石还是没说话，脸上没半点表情。
老人看着他，重重叹了口气：“石头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陈青石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，声音平得没一点起伏：“知道。”
老人点点头，没再多说，转身就走。走出几步，又忽然停住，回过头，目光落在苏念身上。
“姑娘，听我一句劝，今天就走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老人没等她回话，转身走了。赵桂花看了苏念一眼，眼神复杂，也跟着走了。李建国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头，走到巷子口，忽然回过头，扯着嗓子冲陈青石喊：“中午上我家来！你婶子炖了肉，就等你了！”
陈青石抬了抬手，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。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，深的浅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一路伸向镇子深处。
苏念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串脚印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陈青石早就回屋了，蹲在灶膛前继续生火，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热气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，忽然开了口：“他们刚才说的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没回头，手里的柴没停：“什么？”
“井底下闹了一宿，井水浑了，孩子哭了一夜。”她走到他身后，声音有点发紧，“这些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陈青石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，火苗一下子窜起来，映得满屋子都是亮的。
“意思是，”他的声音从火光里传过来，平得没一点波澜，“那些东西，快出来了。”
苏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“不是说有七天吗？”
“七天，是从裂缝彻底松动开始算。”他终于回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火光在他眼睛里跳，“松动之前，会先给征兆。”
苏念没再说话。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，看着锅里的热气一点点漫上来，糊住了窗纸。
又静了好一会儿，她忽然开口：“刚才那个爷爷，让我今天就走。”
陈青石没说话，手里的动作也没停。
“你怎么想？”
还是没动静。
苏念站在那儿，等了半天，没等来他半个字，心里忽然堵得慌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她走到他旁边，也蹲下来，盯着他的侧脸看。
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，他的眼睛就盯着灶膛里的火，一动也不动，像在想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“陈青石。”她叫他。
他终于转过头，看向她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——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，像后山那口老井，可那黑里头，藏着一点跳动的火星，跟着灶里的火，一跳一跳的。
“你希望我走吗？”她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问。
他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她也没再开口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。
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外头檐上的雪开始化了，水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，慢得像倒计时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终于开了口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窗外落的雪，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：
“你想走吗？”
苏念愣了愣。
她想走吗？
她在心里问自己。从昨天踏进这个镇子开始，所有人都在跟她说，走，快走，离开这里。她从来没问过自己，到底想不想走。
她只知道，自己不能走。
可为什么不能走？她说不上来。只觉得，这个人，这间漏风的土屋，这个落满了雪的镇子，有什么东西把她拴住了。不是绳子，不是锁链，是别的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她看着他，看着那双像井一样深的眼睛，忽然就笑了笑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不想走。”
他还是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可她清清楚楚地看见，他眼睛里那点藏着的火星，一下子就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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