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中午,他们去了李建国家。
李家在镇子西头,一个带院子的平房,比陈青石那间土屋宽敞些。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,墙角堆着些杂物,还有辆锈得不成样子的二八大杠自行车。一只大黑狗趴在院门口,看见他们,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摇了两下尾巴,又把头埋回爪子里了。
李建国瘸着腿从屋里迎出来,把他们往屋里让。
屋里暖烘烘的,正当中生着个铁炉子,炉子上坐了口铁锅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肉香飘得满屋子都是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灶台边忙活,看见他们,抬眼笑了笑,没多说话,手里的活没停。苏念猜,这就是李建国嘴里的“你婶子”。
菜很快端上桌:满满一大盆炖肉,油汪汪的;一盘金黄的炒鸡蛋;一碟自家腌的咸菜,还有一筐刚出锅的热馒头,冒着白气。
陈青石坐在桌边,没多话,就是安安静静地吃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嚼得很仔细。李建国陪他喝了两盅白酒,也没多少话,两个人就闷头喝,喝一盅,夹一口菜。喝完一盅,李建国就往他碗里夹一大块肉,粗着嗓子说:“多吃点。”
陈青石点点头,低头把肉吃了。
苏念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吃着,看着他们两个。忽然就觉得,男人之间的交情,好像就是这样。不用多说什么废话,就是一起吃顿饭,喝两盅酒,闷着不说话。可那闷着的沉默里,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话。
吃完饭,李建国拉着陈青石去了院子里,两个人站在没化完的雪地里,低声说着话。
苏念坐在屋里的炉子边,隔着窗户看着他们。李建国说得很急,手时不时比划一下,陈青石就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说到最后,李建国伸出手,重重拍了拍陈青石的肩膀,一下,又一下,拍了好几下,然后没再多说,转身回屋了。
陈青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盯着地上那些半化不化的雪,站了好一会儿。才转身进屋,叫上苏念,往外走。
回去的路上,雪又开始飘了,细细的碎碎的。
苏念忍不住问:“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?”
陈青石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点散:“他说,镇上的人,都记得。”
苏念愣了愣: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我。”他看着前面被雪盖了一半的青石板路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记得我守了这地方,十年。”
苏念忽然就想起昨天老人说的那句话——我们这些人,什么都不怕,就怕没人记得。
她忽然就懂了那句话的意思。
下午的时候,雪又下起来了。
这回下得不大,细细的,碎碎的,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粒,落在地上没声。苏念坐在屋里,背靠着暖烘烘的灶台,看着窗外的一片白。
陈青石吃完饭就走了,没说去哪儿,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
她一个人待在屋里,说不上无聊,反倒有种奇怪的安稳。这屋子不大,没什么像样的东西,可待得久了,竟有种说不出的归属感,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裹着,暖烘烘的,不想动。
她就那么靠着灶台,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雪声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她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声音很轻,很远,一下一下的,慢腾腾的,却带着说不出的规律。
她一下子就清醒了。这个声音,她听过。那天晚上,在老槐树底下,她听过一模一样的声响。
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细缝,往外看。
外头还在下雪,细细的碎碎的,漫天都是。老槐树就站在院子里,黑黢黢的,一动不动,枝丫上落满了雪,像个站着的人影。
没有人。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声音还在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,又像是就在她耳边响。
她站了好一会儿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轻轻关上门,退回到灶台边坐下。心还在狂跳,咚咚咚的,比那声响还要响,震得她耳膜都发疼。
她深吸了好几口气,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,没事。
可那声音就没停过,不紧不慢地响着,响了好久好久。一直响到天擦黑,才慢慢停了下来。
等那声音彻底消失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雪还在下,细细的,碎碎的,落在窗纸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陈青石还是没回来。
苏念坐在一片黑暗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关着的门,安安静静地,等着。陈青石回来时,天已经深透了。
苏念正靠着灶台,眼睛直勾勾盯着门板发呆,门忽然被推开,裹着雪沫的冷风猛地灌进来,劈头盖脸扑了她一脸。
她猛地打了个寒颤,眯眼才看清门口立着个人影,满身都盖着雪,活像刚从雪窝子里刨出来的。
“陈青石?”
人影没应声,侧身走进来,反手带上了门。
黑暗里只剩他拍雪的声音,簌簌的,一下接一下,带着点滞重。而后是脚步声,停在灶台边,他蹲下身,摸黑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。
火柴擦着的瞬间,跳起来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他的脸。
苏念的呼吸顿了半拍。
他脸色很难看,不是熬了夜的疲惫,是那种……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他身上,把整个人都坠得往下塌了一截。
她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他蹲在原地,目光钉在灶膛里的火上,一动不动。
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长忽短。侧脸被照得忽明忽暗,眼窝陷在阴影里,深得像盛着化不开的夜。
苏念的目光落下去,才看见他手里攥着几张东西。是叠成三角的黄符纸,大半都焦了,纸边还飘着极细的青烟,分明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她看着那几张焦纸,喉咙忽然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,窗外的雪还在落,簌簌地蹭着窗纸。屋里静得只剩他的呼吸,一声比一声沉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开了口,嗓子哑得像蒙了层沙:“怎么不睡?”
“等你。”
他动作顿了顿,没再说话,目光又落回火里。
她又问:“你去哪儿了?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吐出两个字:“后山。”
苏念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
后山。裂缝。
她再看向那几张焦黑的符纸,瞬间懂了。
“那些符……”
“换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旧的烧了,贴了新的。”
她张了张嘴,一肚子的话涌到嘴边——换了几张?裂缝怎么样了?你有没有出事?可看着他那张沉得像铁的脸,所有话又都咽了回去。
火光里,他依旧没什么表情,可她能看见,他眼角的肌肉一直绷着,像被什么东西扯着,松不下来。
苏念忽然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拿起搪瓷缸,伸手往锅里舀水。指尖碰到缸壁的瞬间才反应过来,水是冰的。她顿了顿,把缸子放下,连锅端到灶上,又添了两根柴。
陈青石看着她忙活,没出声。
她就蹲在他旁边,盯着火,等着水开。
两个人就这么蹲着,一个看火,一个看着看火的人。
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冒热气。她拿缸子舀了半缸,递到他面前。
他接过来,捧在手里,没喝。
缸壁烫得厉害,他手心烫出一片红,却像没知觉似的,就那么死死捧着。
苏念看着,忍不住开口:“手。”
他像是忽然被惊醒,愣了愣,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仿佛刚察觉到疼。
他把缸子放在地上,看了眼红透的手心。
苏念叹了口气,起身从包袱里翻出自己干净的手帕,打湿了递给他:“敷一下。”
他接过来,攥在手里半天,才按在了手心上。
沉默又漫了上来。
窗外的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,灶膛里的火慢慢弱下去,只剩一点红火星,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又是长久的沉默,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要被雪吞了:“裂缝边上,有脚印。”
苏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“脚印?”
他嗯了一声,目光钉在那点火星上:“人的。”
“人的?”
“嗯。”
她僵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人的脚印。
这镇子上,除了他,还有谁会去后山?
那个老人?李建国?赵桂花?
可他们都是在镇上活了一辈子的人,比谁都懂规矩,比谁都清楚后山去不得。
那会是谁?
她看向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可他依旧面无表情,只有眼角那根绷着的弦,好像又紧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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