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十分,朝阳把福安殡仪馆的屋顶晒得发烫。
赵乐刚被鬼魂投诉、社死翻盘、还白嫖了苏小晚一个肉包,正美滋滋准备打卡下班,脚底都快飘起来。
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:
五星好评+1,投诉撤销,馆长没开除我,苏小晚不害怕我了,完美一夜!今天必须回家补个昏天黑地的觉,谁也别喊我。
可他手刚碰到考勤机,身后就传来一道能冻住苍蝇的声音。
“赵乐。”
社恐DNA当场炸毛。
赵乐身体一僵,缓缓转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:“馆、馆长……”
陈守义站在走廊阴影里,一身黑工装衬得脸色更冷,左手腕那块刻着“山河”的旧手表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那眼神,那气场,那表情——
活脱脱一个抓迟到、扣绩效、查摸鱼的顶级站长,严肃得能直接在你脑门贴张“不合格”。
赵乐瞬间立正站好,手指贴裤缝,头垂得快埋进胸口,一副“我错了我认罪我下次不敢了”的标准认错姿势。
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预演被骂场面:
“值班不专心!”
“鬼魂投诉影响工作!”
“再犯直接走人!”
毕竟昨晚那通投诉,差点把大厅掀了,换哪个领导都得炸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陈守义走到他面前,第一句不是骂,而是——
“跟我去办公室。”
声音冷,语气硬,却没发火。
赵乐乖乖跟上,像一只被拎去训话的鹌鹑,脚步轻得不敢踩碎地上的阳光。
办公室不大,陈设简单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墙上挂着“福安殡仪馆值守规范”,角落里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。
最显眼的,是桌子最上层,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照片里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殡仪馆门口,一个穿中山装,眉眼和赵乐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;一个寸头硬朗,正是年轻版的陈守义。
赵乐的目光,瞬间钉在照片上。
中山装。
爷爷。
馆长。
三十年前。
所有伏笔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。
“坐。”
陈守义拉过椅子,自己先坐下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打破安静。
赵乐小心翼翼坐下,屁股只沾着椅子边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进来吗?”馆长开口,语气平淡,却自带压迫感。
“知、知道……”赵乐小声回答,“昨晚我被鬼魂投诉了,影响了工作,给馆里添麻烦了。”
态度端正,认错诚恳,标准社恐打工人认错模板。
陈守义看着他这副缩头缩脑的样子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,语气忽然加重,开启顶级站长式训斥模式:
“知道就好。
你以为殡仪馆是什么地方?
是想来就来、想躲就躲、想忽略客户就忽略的地方?”
“我告诉你——
这里也要讲规矩,也要讲流程,也要讲KPI!”
KPI???
赵乐猛地抬头,眼睛瞪圆,一脸“你在逗我”的震惊表情。
阴间打工人,还要冲KPI???
他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觉了,直到看见馆长一脸严肃、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,才彻底接受这个残酷现实。
合着他躲来躲去,躲进殡仪馆,还是逃不过打工人的终极噩梦——绩效。
陈守义没管他崩溃的表情,继续训话,语气严厉,却句句戳在关键点上:
“从今天起,你的KPI标准我定死:
每月五星好评不低于80%,
差评投诉不超过3次,
滞留亡魂24小时内必须处理,
禁区绝对不碰,秘密绝对不说。”
“做到,你就能留在这。
做不到——”
馆长顿了顿,眼神锐利如刀,却没说“滚蛋”两个字,只是淡淡补了一句:
“我护不住你。”
护不住你。
短短三个字,比任何训斥都扎心,也比任何警告都真心。
赵乐心里猛地一震。
他忽然明白,馆长哪里是在训他。
这是明着骂,暗着护。
是在给他划底线、立规矩、铺后路。
是在告诉他:我可以帮你圆谎、帮你压事、帮你挡麻烦,但你自己不能烂泥扶不上墙。
昨晚大厅出事,苏小晚怀疑,外面人看他古怪,馆长一句话帮他撇清;
今天叫他进来,说是训斥,其实是定规则、保安全、藏秘密。
嘴硬心软,外冷内热。
馆长这个人设,算是彻底立住了。
“我、我记住了!”赵乐立刻坐直,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,“我一定会做到,不会给馆长添麻烦,不会搞砸工作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陈守义脸色稍微缓和一点,目光落在他脸上,忽然问,“你就不好奇,我为什么一定要留你在这?”
赵乐一怔。
这个问题,他想问很久了。
他无亲无故,社恐古怪,还有一双能看见鬼的怪眼睛,馆长明明可以随便找个正常员工,为什么偏偏留他?
可他不敢问。
现在馆长主动提出来,他心跳瞬间加速,小声点头:“好奇……”
陈守义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目光又飘到桌上那张老照片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沧桑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抛出一个更扎心、更钩子拉满的问题:
“你爷爷,没跟你说过,他年轻的时候,在这上过班?”
轰——
赵乐脑子里直接炸了一道惊雷。
来了!
终于来了!
爷爷线正式摆上台面!
他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通红,声音都在发抖:“馆、馆长,您认识我爷爷?”
陈守义收回目光,重新变回那个冷漠严肃的馆长,淡淡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只是以前,这里有个员工,也姓赵,也有你这样的眼睛,也爱缩在角落里不说话。”
“他也总被鬼魂投诉,也总需要人帮他圆谎。”
“也……守过那间地下室。”
最后一句,轻得像风,却重得像山。
赵乐浑身一颤,指尖死死攥紧衣角。
姓赵。
一样的眼睛。
一样的性格。
守过地下室。
不是认识,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。
馆长在故意绕弯子,故意不戳破,却把所有真相,明明白白摊在他面前。
他还想再问,陈守义却已经站起身,结束了对话,语气恢复冰冷:“下班吧。
今晚提前一小时到,我给你补岗前培训。”
“记住——
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碰的别碰。
你的眼睛是本事,不是麻烦。
但能不能用好,看你自己。”
说完,馆长转身走到文件柜前,打开最上层,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,扔在桌上。
“这个,拿着。”
赵乐疑惑地拿起本子,封面写着四个字:值守笔记。
翻开第一页,是一行极其工整的老字体:
亡魂皆为愿,怨念皆是差。
字迹,和爷爷遗书上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赵乐的手,瞬间抖得握不住本子。
这是爷爷的笔记!
是爷爷当年在殡仪馆,用的工作笔记!
馆长居然一直留着!
一直替爷爷,保存了这么多年!
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:
中山装影子是爷爷的残念/旧识,
馆长是爷爷当年的搭档,
地下室是爷爷守过的禁区,
他来这里,根本不是巧合,是命中注定。
“馆、馆长……”赵乐声音哽咽,眼眶发红,“这是……”
“捡的。”陈守义面不改色地撒谎,语气平淡,“以前员工留下的,你看着能用就用,没用就扔。”
捡的?
谁会把一本写满秘密、字迹亲人的笔记,随便扔在殡仪馆?
谁会替一个陌生人,保存三十年?
赵乐没拆穿,也拆不穿。
他紧紧抱着本子,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,用力点头:“我会好好用的……谢谢馆长。”
“出去吧。”陈守义挥挥手,不再看他,“别迟到。”
赵乐抱着爷爷的值守笔记,一步步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,阳光正好,蓝光鬼魂们安静休眠,苏小晚在大厅擦桌子,一切平静祥和。
可他心里,早已翻江倒海。
站长式训斥,是保护;
KPI规矩,是底线;
爷爷的笔记,是托付;
馆长的隐瞒,是等待。
他不再是那个走投无路、被迫打工的社废。
他是爷爷的继承者,
是馆长等待三十年的人,
是福安殡仪馆,名正言顺的差评师。
赵乐走到二楼拐角,那道中山装影子常出现的地方。
他停下脚步,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,轻轻说了一句:“爷爷,我拿到你的笔记了。
我会好好干,不会给你丢脸。”
风轻轻吹过,一片落叶缓缓飘下,像是回应。
监控室里,陈守义站在窗边,看着赵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表内侧的“山河”二字。
“你看见了吧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三十年的温柔,“我没食言。
我把你的东西,给他了。”
“也把你的事,交给他了。”
“这一次,不会再有人出事了。”
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,照亮了殡仪馆的每一个角落,也照亮了那道通往地下室的黑暗门缝。
门缝后,一道中山装衣角,轻轻一闪而逝。
赵乐终于打卡下班,走出殡仪馆大门。
他怀里抱着爷爷的值守笔记,心里装着秘密,肩上扛着KPI,手里还攥着苏小晚给的第二个肉包。
阳光洒在脸上,温暖而踏实。
被训斥又怎样?
有KPI又怎样?
有秘密又怎样?
他现在,有目标,有依靠,有方向。
有爷爷的笔记,有馆长的保护,有苏小晚的亲近,还有一整个殡仪馆的“差评客户”。
赵乐咬了一口肉包,笑了起来。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殡仪馆的异类。
他是——
赵乐,
福安殡仪馆专属差评师,
爷爷意志的继承者,
KPI冲分第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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