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七点零五分,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布,狠狠罩在福安殡仪馆的屋顶。
赵乐踩着点打卡上班,工装口袋里塞着苏小晚早上硬塞的红豆包,怀里揣着爷爷的《值守笔记》,整个人还沉浸在白天被理解、被认可的轻松里,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半分。
社恐打工人的快乐很简单:有人带早餐、有人懂秘密、馆长不骂人、鬼魂不投诉,一夜安稳就是胜利。
可他刚拐进服务部,还没把包放下,大厅方向就传来一阵异常严肃的脚步声——沉稳、有力、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。
赵乐手一顿,心里瞬间咯噔一下。
是馆长。
这脚步声,绝不是日常巡视,是要宣布大事。
果然,下一秒,陈守义冷硬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一楼大厅,连走廊里晃悠的蓝光鬼魂都瞬间安静下来,乖乖缩成一团:
“所有人,大厅集合。”
赵乐乖乖起身,低着头溜到大厅角落,尽量把自己缩成背景板。苏小晚也从休息室跑出来,一脸紧张地站在他旁边,小声嘀咕:“怎么了怎么了?馆长从来没这么严肃过……”
赵乐摇摇头,心里却莫名不安。
今天的殡仪馆,和往常不一样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,不是停尸间的湿冷,不是怨念的刺骨,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闷,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。
监控屏幕角落里,那道通往地下室的指示灯,正微微闪烁,明明灭灭,像一只盯着人的眼睛。
陈守义站在前台正中央,一身黑工装衬得气场冷冽,左手腕那块旧手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赵乐身上,顿了半秒,才沉声开口:
“从今晚起,新增三条夜班死规矩。
所有人必须记死,违反一次,直接走人。”
气氛瞬间凝固。
苏小晚吓得屏住呼吸,赵乐也悄悄挺直了背。
馆长极少定规矩,一旦定,就是碰不得的红线。
陈守义一字一句,清晰、冷厉、不容置疑:
“第一条:天黑后,任何人不许单独去负一层停尸间深处,尤其是准备室和杂物通道。”
“第二条:夜里十点后,不许关闭全馆监控,不许私自切断电源,不许用任何东西遮挡摄像头。”
“第三条—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郑重:
“天黑后,无论谁喊你的名字,无论声音多熟、多像、多可怜,都不许回头,不许答应,不许回应。”
“听见没有。”
最后四个字,冷得像冰锥,扎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苏小晚脸色发白,小声重复:“不许……回应呼唤……”
赵乐的心,狠狠一沉。
他瞬间明白过来。
馆长不是在定规矩,是在保命。
是在提前设防,挡那些即将找上门的、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馆、馆长……”苏小晚胆子小,忍不住小声问,“为什么不能回应啊?万一是同事呢?万一是家属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守义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,“夜里在殡仪馆喊你名字的,百分之九十,不是人。”
“你一答应,魂就被勾走了。”
一句话,说得苏小晚脸色惨白,下意识往赵乐身边靠了靠。
赵乐悄悄往她那边挪了半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走廊阴影之间。
社恐的他不爱说话,却习惯用最笨的方式,护着身边的人。
陈守义目光再次落在赵乐身上,眼神比平时沉了几分,明显是重点提醒:
“赵乐,你尤其记住。
你的眼睛特殊,对阴气敏感,最容易被盯上。
夜里不管听见什么,看见什么,只做一件事——处理工单,完成工作,其他一律当看不见。”
“尤其是——别往地下室看。”
地下室三个字一出,大厅的温度,仿佛又降了三度。
赵乐心里一紧,立刻点头:“我、我记住了。”
“散。”
陈守义挥挥手,转身走进监控室,门“咔嗒”一声反锁,留下满室压抑的安静。
苏小晚长长舒了口气,拍着胸口小声说:“吓死我了……今晚怎么这么吓人啊。”
“别、别怕。”赵乐声音轻轻的,却异常安稳,“我值班,我在。”
短短五个字,像一颗定心丸。
苏小晚抬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忽然笑了:“有你在,我好像真的不那么怕了。”
赵乐耳根一红,立刻低下头,溜回服务部,假装整理文件。
社恐的温柔,从来都藏在行动里,不说,只做。
可他刚坐下,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——不是普通工单,是红色紧急预警!
【警报!异常阴气逼近!】
【来源:馆外西侧树林】
【强度:中等偏上】
【目标:疑似锁定本馆值守人员】
【高危提示:请勿回应任何陌生呼唤!请勿直视不明黑影!】
赵乐手指一顿,猛地抬头看向监控屏幕。
西侧大门的监控画面里,树影疯狂摇晃,明明没有风,枝叶却乱摆不止,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,正贴着地面,一点点往殡仪馆围墙靠近。
而那黑影的方向,正对着——他的服务部窗口。
赵乐心脏狂跳,下意识想起馆长的话:
“喊你名字的,不是人。”
“你尤其容易被盯上。”
他立刻把所有监控画面调到最大,握紧手电筒,把爷爷的《值守笔记》抱在怀里,指尖划过封面那行字:亡魂皆为愿,怨念皆是差。
冷静。
不怕。
只是难缠一点的“差评客户”。
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,社恐的冷静底色,在这一刻救了他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赵乐……”
一声极轻、极柔、极模糊的呼唤,从窗外飘了进来。
声音很细,像风吹树叶,又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喊他的名字。
不算吓人,却勾着人忍不住回头、忍不住答应。
赵乐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手指死死抠着桌沿,大脑疯狂警报:
来了!
真的来了!
馆长说的呼唤,来了!
他死死盯着监控里那团黑影,咬紧牙关,一个字都不吐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严格遵守规矩——不回头、不答应、不回应。
窗外的声音,又响了一遍,更柔、更可怜:
“赵乐……帮我……我好冷……”
像小孩哭腔,像老人叹息,又像……爷爷的声音。
赵乐瞳孔猛地一缩!
居然伪装成爷爷的声音?!
这东西,知道他的软肋!
他心里一慌,差点脱口而出“爷爷”,好在最后一丝理智强行拉住他。
馆长的话在耳边炸响:
“天黑后喊你名字的,不是人!”
赵乐猛地低下头,把脸埋进臂弯,捂住耳朵,彻底执行“三不原则”。
社恐的“躲避技能”,此刻反而成了保命绝招。
监控室里,陈守义一直盯着赵乐的画面,看见他死死忍住不回应,眉头微松,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表上的“山河”二字,低声自语:
“好样的……比你当年稳。”
窗外的呼唤还在继续,一遍又一遍,缠缠绵绵,勾人心神。
赵乐却像一尊石头,一动不动,不看、不听、不答。
僵持了足足十分钟,那声音终于渐渐淡了下去。
监控里的黑影,不甘心地晃了晃,缓缓退回树林,消失不见。
【警报解除!】
【高危目标暂时退去!】
【宿主遵守规矩,奖励:阴阳眼抗性+10】
【馆长好感度+15】
赵乐长长舒了口气,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瘫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,第一次真正体会到——
殡仪馆的夜班,真的会要命。
“赵乐?你没事吧?”
苏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小姑娘一脸担心,“我刚才听见外面好像有声音,你没答应吧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赵乐抬起头,脸色还有点发白,却努力笑了笑,“我记住规矩了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!”苏小晚拍着胸口,“我刚才吓得躲在休息室,连大气都不敢出……馆长说得太吓人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监控室的门开了。
陈守义走出来,目光落在赵乐身上,淡淡开口:
“今晚,我跟你一起值守。
你处理工单,我守监控。”
赵乐一愣,立刻明白——
馆长这是不放心,亲自下来给他保驾护航。
嘴硬心软,永远是馆长的本色。
“谢、谢谢馆长。”
“少说话,多做事。”陈守义板着脸,语气却松了不少,“今晚的工单,优先处理温和执念,遇到浑身黑气、看不清脸的,立刻退单,喊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
赵乐重新打起精神,打开系统面板。
也许是刚才那团黑影退走,馆里的阴气平稳了不少,新生成的工单都是温和型:找老花镜的大爷、想再看一眼全家福的阿姨、丢了针线筐的老奶奶。
全是送五星好评的“优质客户”。
他拿着手电筒,一个个耐心处理,动作熟练、语气温柔,完全没了刚才的紧张。
苏小晚坐在旁边陪着他,偶尔递杯水,两人安安静静,却格外安心。
凌晨一点,赵乐处理完最后一个工单,六个五星好评入账,KPI稳稳达标。
他坐在工位上,喝着苏小晚倒的热水,看向监控屏幕。
馆长坐在监控台前,背影挺拔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,牢牢守住这栋殡仪馆,守住里面的人,守住那些秘密。
二楼走廊的阴影里,那道中山装影子,静静站在那里,目光一直落在赵乐身上,温和、安心、带着守护之意。
赵乐对着影子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忽然明白,馆长定的那些规矩,不是吓唬人。
是爷爷当年用命换来的教训,是馆长守了三十年的经验,是专门为他铺的安全路。
天黑不回应呼唤,不是胆小,是保命。
不靠近地下室,不是好奇,是守秘。
不招惹黑影,不是懦弱,是责任。
就在他准备休息时,监控屏幕突然再次一闪!
西侧树林里,那团退走的黑影,又回来了。
而且这一次,它不再隐藏,直直朝着殡仪馆大门飘来,黑气更浓、阴气更重。
系统红色预警,再次疯狂弹出:
【高危目标重返!】
【强度提升!】
【目标明确:锁定宿主赵乐!】
【提示:对方携带强烈怨念,即将闯入馆内!】
赵乐猛地站起身。
陈守义瞬间回头,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。
苏小晚吓得抓住赵乐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那、那是什么……”
赵乐握紧手电筒,把苏小晚护在身后,抬头看向二楼阴影里的中山装影子。
影子对着他,轻轻摇了摇头,像是在让他别冲动。
可赵乐却往前站了半步,眼神坚定。
他是社恐,他怕说话,他怕麻烦,他怕活人,更怕不干净的东西。
但他现在是——福安殡仪馆的差评师。
是爷爷的孙子。
是这里的守护者之一。
规矩他记住了,
害怕他也承认了,
但该面对的,他绝不躲。
陈守义站起身,拿起桌下一根黑色短棍,冷声道:
“躲在我后面。
记住,无论它说什么,都别答应。”
赵乐点头,紧紧抱着爷爷的笔记。
窗外的黑影,越来越近。
阴气,越来越重。
一场真正的冲突,终于要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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