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零七分,福安殡仪馆三号告别厅的冷气,比停尸间还刺骨。
酒鬼亡魂王强浑身裹着浓黑的怨气,站在翻倒的花圈堆里,脸红脖子粗地吼着,唾沫星子都快喷成虚影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被掰弯的金属香插,眼看就要往墙上砸——那一下下去,明天馆长的“站长式训斥”能直接把赵乐骂到怀疑人生。
赵乐缩在告别厅柱子后面,整个人僵成一块冻豆腐。
社恐DNA疯狂报警:
对方嗓门大、脾气爆、浑身酒气、还带物理攻击,属于活人里他最不敢搭话、鬼魂里他最不想面对的顶级噩梦款。
换作平时,他早躲回服务部假装信号不好了。
可现在不行。
系统面板红得刺眼:
【恶意差评触发!】
【客户:王强(醉酒执念)】
【怨念强度:高危】
【投诉理由:服务不到位、不让回家、耽误喝酒】
【警告:十分钟内未安抚成功,全馆设备瘫痪,KPI直接清零!】
KPI清零=馆长发飙=试用期卷铺盖走人=再次无家可归。
赵乐咬咬牙,把爷爷的《值守笔记》往怀里按了按,硬着头皮从柱子后挪出来,全程盯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却异常清晰:
“叔、叔叔,你、你先别砸。
砸坏东西,要、要扣工资的。”
王强正吼得兴起,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噎得一愣。
他低头一看,眼前这小子瘦巴巴、脸色发白、眼神不敢抬,活像刚从冷藏柜里捞出来的,顿时火气又上来了,一挥手就把旁边的纸花扇飞:“扣工资关我屁事!我要回家!我要找我媳妇!你们把我关在这破地方,安的什么心!”
“我没关你。”赵乐往后缩了半步,依旧不抬头,语速稳得像念说明书,“你、你喝多了,掉河里了。
你、你已经不在了。
这里是殡仪馆,不是家。”
一句话,直白、冷静、毫无感情。
王强瞬间炸毛:“放屁!我好好的!你敢咒我死!信不信我——”
他抬手就要冲过来,怨气凝成的黑影几乎要糊到赵乐脸上。
苏小晚在服务部门口吓得捂住嘴,眼泪都快出来了,抓起电话就要拨馆长内线,却看见赵乐背对着她,轻轻摆了摆手。
社恐归社恐,怂归怂。
但他是差评师,不是驱鬼师。
跟鬼讲道理,才是他的专业。
赵乐依旧没抬头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轻轻放在地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你、你现在的状态,就是喝多了醒不来。
你吼、你砸、你闹,都回不去。
你媳妇在家等你,不是等你一身酒气发脾气,是、是等你平安。”
王强的手顿在半空。
“你、你刚才说,答应给她买糖葫芦。”赵乐声音放得更轻,像在跟闹脾气的朋友说话,“你现在砸东西,变成厉鬼,她、她不仅见不到你,还、还会被你吓到。
你、你想让她哭吗?”
社恐的优势,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他不敢看人,所以眼神不会挑衅;
他说话小声,所以不会刺激对方;
他习惯观察细节,所以一耳朵就抓住了酒鬼怨念里最软、最痛、最放不下的那根弦——不是酒,不是脾气,是没兑现的糖葫芦,是等他回家的媳妇。
王强浑身的怨气,明显晃了一下。
他攥着香插的手松了松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气音,原本狰狞的脸,竟透出一丝茫然:“我……我答应她了……今天一定回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乐点点头,依旧盯着地面,“你、你不是坏脾气,你是舍不得。
舍不得走,舍不得她,舍不得没兑现的话。
可、可闹没用,砸东西也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,按照爷爷笔记里写的“渡怨口诀”,一字一句慢慢说:
“怨念是差评,心愿才是根。
你把心愿告诉我,我、我帮你完成。
完成了,差评消了,你、你就能安心走了。”
王强盯着赵乐,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眼前这小子,胆小、内向、不敢看人,可说话却稳得奇怪,像早就看透了他心里那点破事。
他身上的黑气渐渐淡了几分,酒气也散了不少,终于把掰弯的香插扔在地上,瓮声瓮气地吼:“我要给我媳妇带串糖葫芦!最大最红的!我答应她了!”
“我、我明天帮你买。”赵乐立刻接话,“买三串,都沾芝麻。
你、你放心,我一定交到她手上,说是、说是你特意给她的。”
“真的?”王强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。”赵乐点头,从服务部拿出一张便签纸和笔,笨拙却认真地写,“王强,给媳妇小芳,糖葫芦三串。
我、我签字作证,绝不骗人。”
他写字的时候手都在抖,社恐犯了,紧张得耳根通红,可落笔却格外稳。
王强凑过去一看,便签纸上歪歪扭扭的字,看得他鼻子一酸。
活了四十年,喝酒打架混日子,没人认真听过他说话,没人把他一句随口的承诺当回事。
死了以后,反倒被一个胆小怕人的小子,认认真真记在了纸上。
【系统提示:恶意怨念持续消解中……】
【差评转化率:60%→80%→99%】
【评分修正:一星差评→五星好评!】
王强身上的黑气彻底散了,露出淡蓝色的温和虚影,他挠了挠头,难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小伙子,对不住啊,刚才吓着你了。我就是……酒劲没过去,心里急。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赵乐把便签折好,塞进怀里,“顾客、顾客发脾气,很正常。
我、我的专业,就是解决差评。”
这话一出口,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什么时候开始,他已经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了?
什么时候开始,他不再害怕自己的眼睛,不再害怕这些飘来飘去的“差评客户”?
王强笑了笑,对着赵乐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了,小伙子。你是个好人。
我走了,下辈子,我再也不喝多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,化作一片柔和的蓝光,从告别厅的窗户飘了出去,融进夜色里。
直到最后一刻,他还不忘顺手把翻倒的花圈扶了起来。
【工单圆满完成!】
【五星好评+1!】
【获得成就:蛮横客户终结者】
【阴阳眼安抚能力小幅提升】
【馆长好感度+15】
赵乐长长舒了口气,腿一软,直接坐在地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刚才那几分钟,比他过去二十二年加起来的社交总量都多。
“赵乐!你没事吧!”
苏小晚疯了一样冲进来,一把扶住他,眼眶通红,“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你要被他伤到了!你怎么敢一个人跟他说话啊!”
“我、我没事。”赵乐摇摇头,勉强笑了一下,“跟、跟鬼讲道理,是我的专业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却格外有底气。
苏小晚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,忽然觉得,这个总是缩在角落、不爱说话的男孩子,一点都不奇怪,一点都不可怕。
他反而像一盏小小的灯,安安静静,却能把那些最凶、最乱、最黑暗的怨念,一点点照亮、抚平。
就在这时,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陈守义一身黑工装,脸色依旧冷得像冰,走过来扫了一眼恢复整洁的告别厅,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赵乐,没骂人,没训斥,只是淡淡丢出一句:
“音响维修费,从你工资里扣。”
赵乐:“……”
刚升起来的英雄光环,“啪”一下碎了。
社恐打工人,终究逃不过扣钱的宿命。
苏小晚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刚才的害怕全散了:“馆长!你也太抠了!赵乐刚立大功!”
“功是功,扣是扣。”陈守义面无表情,目光却在赵乐怀里露出一角的《值守笔记》上顿了顿,语气稍微松了一丝,“不过,这次处理得不错。”
“跟鬼讲道理,不硬碰,不激化。
比你爷爷当年,会说话。”
赵乐猛地抬头。
又来了。
馆长又提到爷爷了。
而且那句“比你爷爷会说话”,分明就是——他认识爷爷。
他攥紧笔记,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开口想问:“馆长,你……”
“收拾东西,回服务部。”陈守义立刻打断他,转身就走,背影冷硬,“下一个工单快来了,今晚别想睡。”
一句话,把所有想问的话,全堵了回去。
赵乐看着馆长的背影,又摸了摸怀里那本旧笔记,心里那团疑云,越来越浓。
馆长到底是谁?
他和爷爷是什么关系?
走廊里那个中山装影子,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?
还有殡仪馆最深处那间被锁住的地下室,到底藏着什么?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好奇心超标,主线伏笔进度+10%】
【警告:附近阴气轻微波动,疑似有观测者存在】
赵乐下意识抬头,看向二楼走廊的阴影处。
一道模糊的中山装影子,静静站在那里,看了他一眼,然后轻轻一闪,消失不见。
没有恶意,没有怨气。
只有一种很轻、很暖、很熟悉的目光。
像在说:
做得好,像我。
赵乐握紧拳头,慢慢从地上站起来。
他不怕鬼魂,不怕差评,不怕扣工资,不怕社恐。
他现在唯一想做的,就是把所有藏在黑暗里的秘密,一个个挖出来。
而他手里最厉害的武器,不是阴阳眼,不是笔记,不是勇气。
是那句他终于敢承认的话:
跟鬼讲道理,是我的专业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三号告别厅恢复平静。
赵乐抱着笔记,跟在苏小晚身后,慢慢走回服务部。
夜色依旧深沉,殡仪馆的灯光昏黄而温暖。
新的工单提示音,已经轻轻响起。
这一次,赵乐没有害怕,没有退缩,没有想躲。
他只是默默打开系统面板,心里默默吐槽:
行,差评尽管来。
反正,我专业对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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