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分,福安殡仪馆的灯光昏黄得像老照片滤镜,刚被三号告别厅的“战火硝烟”洗礼过,服务部的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苏小晚身上的草莓香水味——这是她怕黑时偷偷喷的,说是能壮胆。
赵乐刚把满地狼藉收拾干净,正瘫在椅子上揉腰,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爷爷《值守笔记》的封皮。社恐人高强度处理完一个“一星差评客户”,体力条堪比搬了一夜砖,此刻只想把自己团成一个舒服的团子,缩在服务部的角落里睡死过去。
“赵乐,你刚才真的太勇了!”苏小晚端着一杯热牛奶凑过来,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,刚才的恐惧早被“英雄崇拜”取代,“我还以为你要被那酒鬼鬼抓去当人质呢!结果你三两句就把他哄得服服帖帖,馆长都夸你了!”
赵乐捧着热牛奶,指尖被烫得缩了缩,耳根通红,头埋得更低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我、我就是……讲逻辑。
他、他也不是坏,就是、就是舍不得。”
“那也是你厉害!”苏小晚把一杯热可可塞到他手里,又往自己嘴里吸了一大口吸管,突然话锋一转,眼神里闪过一丝委屈,“其实……我刚才好害怕。
那团黑气张牙舞爪的,还喊得那么凶,我以为它要冲过来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几乎快哭出来。
赵乐猛地抬头。
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苏小晚哭腔——平时的她总是元气满满、咋咋呼呼,像颗裹着糖衣的小太阳,此刻眼眶红通通的,鼻尖也泛着粉,看着竟比那些缠人的鬼魂还让人心慌。
社恐人最见不得别人掉眼泪,尤其是女孩子。
他手忙脚乱地在兜里翻找,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——是早上苏小晚塞给他的,还印着小草莓图案。
“给、给你。”赵乐把纸巾递过去,手指都不敢碰她的手,声音却比平时稳了些,“不、不怕。
它、它散了。
馆长、馆长镇住了。”
苏小晚接过纸巾擦眼泪,抽噎着点头:“我知道……我就是觉得这里太吓人了。
别人都以为殡仪馆就是躺着的地方,可我觉得……这里好黑,好冷,好多看不见的东西。
赵乐,你每天一个人待在这里,不害怕吗?”
赵乐愣了愣。
他以前确实怕。
怕阴阳眼看见的东西,怕社恐被人当成怪物,怕自己哪一天不小心触发了什么禁忌,被馆长赶出殡仪馆,再次无家可归。
可从王强的差评开始,从馆长那句“比你爷爷当年会说话”开始,他好像慢慢变了。
怕还是怕,但不再是“躲”。
而是想弄清楚,想面对,想把那些黑暗里的情绪,一个个安抚好。
他抬起头,第一次没有盯着鞋尖,而是看着苏小晚的眼睛——认真、坚定,带着一丝社恐人特有的笨拙真诚:
“我、我以前怕。
但、但现在……我不怕了。
因为、因为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苏小晚眨了眨哭红的眼睛,看着他认真的模样,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笑得像朵刚开的小雏菊:“你啊……说话都结结巴巴,还说不是一个人。
好啦,我知道啦!有馆长罩着你,有我陪着你,我们一起!”
她说着,伸手拍了拍赵乐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像一颗小石子,在赵乐心里漾开一圈圈暖波。
社恐人很少有这样的时刻——
不是被人当成奇怪的异类,不是躲在角落没人理,而是有人告诉他“我陪你”,有人告诉他“你不是一个人”。
赵乐攥紧手里的热可可,指尖微微发烫,心里也暖烘烘的。
他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声音很轻,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。
就在这时,服务部的电话突然“叮铃铃——”响了起来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苏小晚吓得一哆嗦,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。
赵乐也瞬间绷紧了身体,社恐的应急机制立刻启动——手往背后藏,身体往椅子缩,眼神慌乱地四处看。
“别、别慌。
是、是工单。“赵乐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我、我去接。”
他慢吞吞挪到前台,手指在电话上悬了三秒,才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、喂。福安殡仪馆,服务部。”赵乐的声音带着一丝没散的紧张,依旧垂着眼睛,“您、您有什么需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轻的啜泣声,软软的、细细的,像小猫叫,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委屈。
一个小小的声音传来,怯生生的,却格外清晰:
“哥哥……我找不到妈妈了……”
赵乐的心猛地一软。
是个小女孩。
又是一个需要耐心的“小差评客户”。
苏小晚凑过来,听见声音,立刻忘了刚才的害怕,眼睛亮了亮:“是个小女孩?她在哪?”
赵乐对着电话,声音放得更轻,像在跟闹脾气的小朋友说话:
“小、小朋友,你别怕。
你、你在哪?我、我去找你。”
“我、我在化妆间。
镜子、镜子旁边。
我、我想妈妈……“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委屈。
挂了电话,赵乐站起身,把手电筒攥在手里,又把爷爷的《值守笔记》揣进怀里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、我去。”赵乐看着苏小晚,眼神认真,“你、你留在这。
万一、万一有新情况,你、你喊馆长。”
苏小晚立刻摇头,抓起旁边的小锤子——是她准备的“防身武器”,其实比她的手还轻:“我跟你一起去!我不怕!我要当你的小助手!”
赵乐想拒绝,社恐人习惯独处,怕给别人添麻烦。
可看着苏小晚坚定的眼神,看着她眼里的信任和支持,他到了嘴边的“不用”,又咽了回去,换成了一句小声的:
“……那、那你跟紧我。
别、别乱跑。”
“好!”苏小晚立刻跟上来,紧紧跟在他身后,像只小尾巴,“我跟紧你!绝对不拖后腿!”
两人走出服务部,沿着昏黄的走廊往化妆间走。
灯光忽明忽暗,墙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偶尔有一阵冷风吹过,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逝者的温和气息。
苏小晚紧紧抓着赵乐的胳膊,小声嘀咕:“赵乐,你说这个小女孩,是不是也是个差评客户啊?她是不是没来得及跟妈妈说什么?”
赵乐点点头,脚步放得更慢,声音轻轻的:
“应该、应该是。
她、她只是想妈妈。
没、没有恶意。”
“那我们一定要帮她找到!”苏小晚用力点头,“她妈妈肯定也在找她。”
两人走到化妆间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,映得镜子里的影子朦朦胧胧。
赵乐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门。
化妆间里,一个小小的蓝色虚影,正蹲在镜子旁边,抱着膝盖,肩膀微微颤抖,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娃娃,布娃娃的胳膊已经掉了一只。
那是个小女孩的影子,看起来只有四五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粉色的小裙子,脸上没有恐怖的模样,只有满满的委屈和害怕。
看见赵乐和苏小晚进来,小女孩的影子猛地一顿,立刻缩成一团,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:
“别、别过来……我、我要妈妈……”
苏小晚立刻停下脚步,拉住赵乐的胳膊,小声说:“她怕我们。”
赵乐点点头,把手里的手电筒放在地上,光束避开小女孩,慢慢蹲下身,和她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。
他声音放得极轻,像在哄一个真正的小孩:
“小、小朋友,我们、我们不伤害你。
我们、我们只是帮你找妈妈。
你、你别怕。”
小女孩的影子晃了晃,慢慢抬起头,露出一张模糊却透着委屈的小脸。
她看着赵乐,看着他温和的眼神,看着他手里攥着的旧笔记,慢慢放下了抱着膝盖的手。
“真、真的吗?”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,“你、你真的能帮我找到妈妈?”
“能。”赵乐点点头,语气异常认真,“我、我保证。
你、你告诉我们,你妈妈长什么样?
她、她在哪里等你?”
小女孩的影子轻轻晃了晃,开始慢慢诉说——
她叫朵朵,今年四岁,生前是个很乖的小女孩,因为一场意外,不小心掉进了河里。
她死的时候,妈妈就在旁边,哭得撕心裂肺,却救不了她。
她的执念,就是想再看一眼妈妈,想告诉妈妈“我不怪你”,想让妈妈别再难过。
【工单信息:客户朵朵(女童)】
【执念:再见母亲一面】
【状态:未处理(差评滞留)】
【建议:耐心陪伴,传递心意】
赵乐听完,心里轻轻一酸。
又是一个被遗憾困住的灵魂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——是苏小晚早上塞给他的,草莓味的,和她的香水一个味道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糖放在地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朵朵,你、你吃颗糖。”赵乐声音软软的,“吃、吃糖,心情会好一点。
我、我帮你去找妈妈。
我、我会告诉她,你很乖,很想她,你、你不怪她。”
小女孩的影子看着那颗糖,蓝光轻轻晃了晃,慢慢凑过去,轻轻碰了碰糖。
糖果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,她的影子渐渐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谢、谢谢哥哥。”朵朵小声说,眼里泛起了柔和的光。
苏小晚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睛也有点湿。
她悄悄拿出手机,打开录音功能,小声对赵乐说:“赵乐,你说,我录下来,到时候我帮你交给她妈妈。”
赵乐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对着朵朵的影子,认真地说:
“朵朵,你、你跟我走。
我、我带你去见妈妈。
但、但是你要答应我,不能、不能乱跑。
你、你妈妈在等你,她、她很想你。”
“嗯!”朵朵用力点头,蓝光轻轻晃了晃,慢慢飘到赵乐身边,像个真正的小尾巴,“我、我听话。”
赵乐站起身,扶了扶眼镜,深吸一口气,对着苏小晚点了点头:
“走、走,我们去见她妈妈。”
苏小晚点点头,跟在他身边,手里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,小声说:“赵乐,你做得真好。
你看,你虽然社恐,不怎么说话,但你真的好温柔。”
赵乐的耳根又红了,他小声说:“我、我只是……做该做的。”
两人带着朵朵的影子,慢慢走回服务部。
一路上,偶尔有其他温和的鬼魂从走廊飘过,看见赵乐,都轻轻点了点头,像在打招呼。
陈守义站在监控室,看着屏幕里赵乐小心翼翼带着小女孩、苏小晚跟在身边的画面,指尖轻轻摩挲着旧手表,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。
“这孩子,越来越像他爷爷了。”
他低声说,“温柔,却有力量。”
回到服务部,赵乐刚坐下,系统提示音就轻轻响起。
【新工单生成!】
【客户:朵朵母亲】
【执念:思念女儿】
【提示:母亲在殡仪馆休息室,情绪稳定,可直接沟通】
赵乐点点头,对着苏小晚说:
“我、我去见她妈妈。
你、你在这里守着。”
“好!”苏小晚立刻点头,“我帮你看着朵朵!”
赵乐站起身,攥着手电筒,深吸一口气,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。
夜色更浓,殡仪馆的灯光却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,静静看着他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,还会有更多的差评客户,会有更多的冲突,会有更多的秘密。
但他不再害怕。
因为他知道,身边有人陪他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的社恐,不是缺点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的眼睛,是天赋。
凌晨四点四十五分,赵乐推开休息室的门。
里面亮着一盏小灯,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手里还攥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。
那是朵朵的妈妈。
赵乐慢慢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,声音轻轻的:
“阿姨,您、您好。
我、我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赵乐。
我、我带了一个人,来、来看您。”
女人猛地抬头,眼睛红肿,却立刻抓住赵乐的胳膊,声音发颤:
“是、是朵朵吗?朵朵回来了吗?”
赵乐点点头,侧身让开,露出身后飘着的朵朵的影子。
女人看见朵朵的瞬间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她伸出手,想要触碰朵朵,却只穿过了一片柔和的蓝光。
“朵朵……我的朵朵……”
她哽咽着,声音撕心裂肺,却带着一丝释然的温柔,“妈妈好想你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朵朵的影子飘到她面前,轻轻蹭了蹭她的手,声音软软的:
“妈妈,我、我不怪你。
我、我很想你。
你、你要好好的。”
女人哭着点头,伸手轻轻摸着朵朵的影子,眼泪掉得更凶了,却笑得无比温柔。
“好……妈妈好好的。
朵朵,妈妈等你。
等、等妈妈去找你。”
【工单圆满完成!】
【五星好评+1!】
【成就:温柔渡灵大师】
【阴阳眼安抚力大幅提升!】
赵乐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暖暖的。
他悄悄退到一边,给母女俩留出空间,让她们好好告别。
苏小晚从服务部探出头,看着这一幕,小声说:“太感人了。
赵乐,你真的太棒了。”
赵乐摇摇头,小声说:“是、是她们自己,放下了。
我、我只是……递了个话。”
凌晨五点,天色蒙蒙亮,第一缕微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进服务部,驱散了一夜的阴冷。
朵朵的影子化作柔和的蓝光,慢慢飘向窗外,融进了晨光里。
女人的情绪也渐渐平复,对着赵乐和苏小晚深深鞠了一躬:
“谢谢你们。
谢谢你们帮我和女儿告别。”
赵乐和苏小晚连忙摆手,异口同声地说:“不、不客气。”
送走女人,赵乐瘫回服务部的椅子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一夜没睡,却一点都不觉得累,反而觉得心里满当当的。
苏小晚端来一杯热豆浆,递给他:“赵乐,辛苦啦!快喝杯豆浆!天亮了,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差评客户了吧?”
赵乐接过豆浆,刚喝了一口,系统提示音就轻轻响起。
【警告:馆内阴气异常波动!】
【预警:地下室方向,出现强烈阴气反应!】
【提示:保持警惕,远离禁区!】
赵乐的手一顿,脸色微微一变。
地下室。
又是地下室。
苏小晚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,小声问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吗?”
赵乐摇摇头,把豆浆放进桌上,声音却异常坚定:
“没、没事。
我、我去看看。”
他站起身,攥着手电筒,攥紧爷爷的《值守笔记》,朝着监控室的方向走去。
天色渐亮,殡仪馆的灯光渐渐熄灭,只剩下几盏应急灯,昏黄而坚定。
赵知道,这一夜,不是结束。
这只是开始。
地下室的秘密,爷爷的秘密,馆长的秘密,还有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,都在慢慢浮出水面。
而他,赵乐。
福安殡仪馆的差评师。
会一一揭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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