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，福安殡仪馆的员工休息室，赵乐正对着墙壁发呆，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块毫无存在感的墙皮。
社恐人的终极梦想：隐身。
尤其在殡仪馆这种地方，能不看见人就不看见人，能不看见“飘”就不看见“飘”。可惜老天爷赏饭吃——赏的还是一碗阴间饭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铜戒，指尖摩挲着内侧“山河”两个小字，心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。
馆长那句“你和你爷爷很像”，走廊里那件扎眼的中山装影子，还有莫名其妙出现在手机里的“五星好评”……所有线索拧成一根绳，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他原本的人生规划特别简单：找个不用跟人说话的工作，租个便宜小屋子，安安静静活到死。
结果倒好，直接一步到位，住进了全城市最“安静”的地方。
就在赵乐自闭到快要和墙壁融为一体时，房门“笃笃笃”被敲了三下，力度轻得像只小猫在挠门。
不用想也知道，是苏小晚。
赵乐深吸一口气，做好被热情轰炸的准备，哑着嗓子喊了声：“进。”
门一推开，女孩脑袋先探进来，丸子头晃了晃，眼睛弯成小月牙：“赵乐！休息好了没？我带你去监控室熟悉一下系统，顺便把晚上要交接的客户清单给你！”
她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，封面印着殡仪馆的logo，看起来正经又严肃，可搭配她那身粉嘟嘟的卫衣，怎么看怎么像幼儿园老师来查寝。
赵乐乖乖站起身，套上那件从头黑到脚的工装，拉上拉链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岗的阴间外卖员，接单对象全是飘在半空中的特殊客户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苏小晚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，力气大得不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，“我跟你说，咱们馆的监控系统老古董了，偶尔会黑屏、卡顿、自动马赛克，你晚上看见奇怪的画面别慌，大概率是设备坏了，不是真闹鬼——哦不对，这里本来就闹鬼。”
赵乐：“……”
谢谢你，这么一说我更慌了。
两人一路走到一楼监控室，屋子不大，四面墙上挂满了屏幕，足足二十多个画面，覆盖了殡仪馆几乎所有角落。
苏小晚往椅子上一坐，手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，调出夜班界面。
“你看，这就是咱们的遗愿服务系统，表面上是工作台账，实际上……”她故意拖长语调，凑到赵乐耳边小声说，“是给那些飘着的客户登记信息的。”
赵乐凑近一看，屏幕上的列表简洁得离谱：
客户编号：F2026030701
姓名：无名氏
状态：滞留中
执念：寻找旧钥匙
优先级：普通
风险等级：极低
这不就是……售后工单？？？
赵乐嘴角狠狠一抽，一个荒诞又清晰的念头，在他心里彻底定型：
哪里是什么阴阳眼、见鬼、渡亡魂。
他这分明是——殡仪馆专属差评处理师。
飘着的不是鬼，是没给五星好评的客户。
执念不是怨，是没解决的售后问题。
想通这一点，赵乐瞬间不害怕了。
怕鬼？不存在的。
他连甲方都不怕，还能怕亡方？
“昨晚给你发消息的那个号码，你知道是谁不？”苏小晚突然神秘兮兮地问。
赵乐摇头：“不知道，没备注。”
“那是系统自动发的！”苏小晚压低声音，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，“我来半年了，就见过两次！只有馆长和……能看见蓝光的人，才能收到消息。”
赵乐心里一动：“馆长也能看见？”
“那必须的！”苏小晚点头如捣蒜，“馆长厉害着呢，我怀疑他不光能看见，还能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客户，只是平时藏得深。”
赵乐看向监控屏幕，目光不自觉停在二楼储物间的画面上。
那里，正是手机提示里，新“差评客户”所在的位置。
监控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旧纸箱堆在角落，灰尘落了厚厚一层。可赵乐清楚，只要他走进去，就能看见一团淡蓝色的影子，蹲在箱子旁边，委屈巴巴地等他处理问题。
“对了，我跟你说个规矩，超级重要！”苏小晚突然严肃起来，小脸上没了笑意，“咱们处理客户，只能引导，不能硬来，服务态度要好，不然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小了：
“会被打一星差评。”
“一星差评会怎么样？”赵乐下意识问。
苏小晚浑身打了个寒颤，一脸后怕：“我刚来的时候，有个客户嫌我反应慢，直接给了一星。结果那一周，我喝水呛到、走路摔跤、手机掉厕所、上班迟到被馆长骂……倒霉到想辞职！”
赵乐：“……”
懂了。
五星好评平安顺遂。
一星差评水逆到怀疑人生。
这哪里是殡仪馆，这分明是阴间点评APP线下体验店。
他算是把这份工作的底层逻辑彻底吃透了。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赵乐点点头，拿起桌上的文件夹，“二楼储物间那个客户，我现在去处理。”
“哎我陪你！”苏小晚立刻起身。
“不用。”赵乐下意识拒绝，社恐本能发作，“我自己可以，你忙你的。”
他实在不习惯被人围观自己跟空气对话，那场面想想就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。
苏小晚愣了一下，随即了然一笑，摆摆手：“好吧好吧，那你注意安全，有事喊我！那个客户是老奶奶，脾气很好，不会凶你的！”
赵乐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走出监控室。
走廊里光线柔和，白天的殡仪馆少了夜晚的阴冷，多了几分平静。几团淡淡的蓝光在远处飘着，看见赵乐过来，都礼貌地往旁边让了让，像遵守秩序的顾客。
赵乐心里默默感慨：看看，亡方都比方甲方有礼貌。
走到二楼储物间门口，他停住脚步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里面没有声音，只有一阵轻微的、细碎的响动，像有人在翻找东西。
赵乐推开门，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，屋子里光线昏暗，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光。
就在纸箱堆旁边，他看见了那个蓝光客户。
是个身形瘦小的老太太影子，头发花白，穿着旧布衫，正蹲在地上，一遍遍地扒拉纸箱，动作慢腾腾的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委屈。
看见赵乐进来，老太太的蓝光微微亮了一下，飘到他面前，发出“呜呜”的轻响。
没有恐怖，没有阴冷，只有一种“我的快递丢了求你帮我找找”的无助。
赵乐瞬间放松下来。
行，又是一个温和型售后单，难度系数：零。
他走到箱子旁，蹲下身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又耐心：“奶奶，您是不是在找东西？”
蓝光影子点点头，伸出半透明的手，指了指箱子底下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表情急得快要哭出来。
“找钥匙？”赵乐试探着问。
影子疯狂点头，蓝光都激动地晃了晃。
赵乐翻开系统清单，上面写着：客户丢失五十年代旧铜钥匙，用于打开老家木箱，里面有给孙女的遗物。
执念简单，目标明确，典型的好沟通客户。
“您别着急，我帮您找。”赵乐挽起袖子，开始一个个翻箱子。
储物间的箱子大多是旧杂物，破衣服、旧鞋子、坏掉的电器、几十年前的老日历……翻得他一手灰尘。
老太太影子就乖乖飘在旁边，安安静静等着，时不时用冰凉的手碰一下他的胳膊，像是在说“麻烦你了”。
赵乐一边翻，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。
别人上班摸鱼，他上班翻垃圾。
别人摸鱼被老板骂，他摸鱼被鬼魂盯。
打工人的命，都是一样的苦，不分阴阳两界。
翻到第三个箱子底下时，他的手指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铜钥匙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钥匙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就是它了。
赵乐拿起钥匙，对着老太太晃了晃：“奶奶，是这个吗？”
蓝光瞬间亮得刺眼，老太太激动地飘过来，围着钥匙转了一圈，发出轻轻的、开心的呜咽声。
“这是您要找的钥匙，”赵乐把钥匙放在她面前的地上，语气认真，“您的木箱我查过了，在您孙女手里，她一直好好收着，没舍得打开，说要等想您的时候再看。”
影子顿住了。
蓝光慢慢柔和下来，像一层温暖的光雾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那把钥匙，然后对着赵乐，缓缓弯下腰，鞠了一躬。
下一秒，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蓝光一点点变淡，最后化作点点微光，顺着窗户飘了出去，彻底消失在空气里。
钥匙上的锈迹，似乎都淡了几分。
赵乐松了口气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。
搞定，又一个五星好评稳了。
他刚要转身离开，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拿出一看，还是那个熟悉的未知号码，一条推送弹了出来：
【叮——客户服务完成。】
【客户评分：★★★★★（五星）】
【评价：细心耐心，服务周到，人间好员工。】
【当前好评率：100%】
【奖励：夜间感知范围小幅提升。】
赵乐：“……”
还有奖励？
这系统，做得比外卖APP还完善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刚拉开储物间的门，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沉稳的身影。
赵乐吓了一跳，抬头一看，脸色瞬间僵住。
陈守义站在门口，花白寸头，面色严肃，左手腕上的旧手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，目光落在赵乐身上，像早就等在这里了。
社恐死亡现场＋1。
赵乐下意识低下头，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馆、馆长。”
陈守义没说话，目光越过他，看向空荡荡的储物间，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处理完了？”
“是。”赵乐点头。
“评分多少。”
不是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赵乐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馆长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他老老实实回答：“五星。”
陈守义“嗯”了一声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只是往前走了一步，逼得赵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收到系统提示吗？”馆长突然开口。
赵乐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爷爷。”
陈守义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赵乐心上。
“这所殡仪馆，这一套系统，包括你脖子上戴的那枚铜戒……全是你爷爷当年留下来的。”
赵乐猛地抬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爷爷？
留下的？
这一切？
“他当年在这里做事，和你一样，处理这些‘客户’。”陈守义的目光落在赵乐胸口的位置，那里藏着那枚铜戒，“他管这叫渡人，我管这叫守诺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赵乐声音发颤，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，你会来吗？”陈守义反问。
赵乐愣住了。
是啊，他从小就怕自己的阴阳眼，怕被当成怪物，怕那些飘来飘去的影子。如果爷爷告诉他，来殡仪馆继承一份“鬼魂差评师”的工作，他打死都不会来。
陈守义看着他震惊的样子，语气缓和了一点点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：
“你记住，你的眼睛不是病，是本事。
你处理的不是鬼，是未了的愿。
你守的不是殡仪馆，是你爷爷没守完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如刀：
“但别高兴太早。
五星好评是常态，一星差评，才是麻烦的开始。
等第一个真正的怨念客户来的时候，你就知道，这份工作，没那么好做。”
话音落下，陈守义不再看他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。
黑色的背影挺拔而孤独，一步步走下楼梯，消失在拐角。
赵乐站在原地，浑身僵住，心脏狂跳不止。
爷爷留下的。
渡人。
守诺。
怨念客户。
一星差评的麻烦。
每一个词，都像一颗钉子，钉进他的心里。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不是被迫来到这里，是被命运、被爷爷、被几十年前的一段过往，拉到了这里。
他低头，摸出胸口的铜戒，指尖紧紧攥住。
戒指微凉，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，不是五星好评，也不是普通工单。
屏幕上，一行冰冷的字，让赵乐浑身汗毛瞬间竖起：
【警告：检测到高怨念波动。】
【位置：一楼停尸间外走廊。】
【客户状态：暴躁、不满、极具干扰性。】
【预判评分：★（一星差评高危）】
赵乐：“……”
好嘛。
刚立完flag，麻烦就上门了。
阴间APP的第一个暴躁客户，这就来冲业绩了。
他攥紧铜戒，深吸一口气，看向楼梯口。
走廊尽头，一片阴冷的黑暗里，一团漆黑如墨的影子，正缓缓抬起头。
没有温和，没有委屈。
只有不满，只有怨气，只有一股“我要给你打差评”的凶狠。
赵乐嘴角一抽。
行。
打工人，打工魂，阴间打工也是人。
不就是处理暴躁差评客户吗？
他……
他尽量稳住不慌。
毕竟，馆长说了，真正的麻烦，才刚刚开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