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擦黑,福安殡仪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“阴间模式”开关。
白天还勉强算肃穆的走廊,一到六点半,立刻凉飕飕的,灯光昏黄得像随时要断气,连风吹松柏的声音,都变成了窸窸窣窣的低语。
赵乐坐在一楼遗愿服务部的椅子上,浑身僵硬,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豆腐。
他不是怕黑,也不是怕鬼。
他是怕——即将到来的一星差评。
下午储物间的老太太刚给完五星,手机立刻弹了个高危警告,漆黑怨气、暴躁客户、停尸间走廊……每一个词都在疯狂提醒他:
你要倒霉了,你要被差评了,你要开始水逆了。
赵乐摸了摸胸口的铜戒,冰凉的触感稍微稳住了他狂跳的心脏。
爷爷留下的戒指,馆长留下的谜,还有满走廊飘来飘去的蓝光客户……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。
他这哪儿是上班。
他这是上岗——当上阴阳两界的客服主管。
“赵乐!你紧张不?”
苏小晚“啪”地一声把一叠文件拍在桌上,丸子头晃得生机勃勃,和这阴森环境形成诡异反差,“今晚你第一次单独值班,我陪你到九点再走!”
赵乐木然点头:“谢、谢谢。”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午那道漆黑怨气提示,根本没心情聊天。
社恐人的大脑已经开始疯狂预演:
被暴躁鬼魂骂→服务态度不好→一星差评→喝水呛到、走路摔跤、手机掉坑、被馆长骂→社恐当场去世。
光是想想,他就想直接请假回家冬眠。
“对了对了,今晚还有个固定客户!”苏小晚忽然想起什么,翻开蓝色文件夹,眼睛亮晶晶的,“超级温和,绝对五星安全单!你先拿这个练练手,找找状态!”
赵乐猛地抬头:“固定客户?”
“嗯呐!”苏小晚点头如捣蒜,“张桂兰奶奶,十年前走的,一直在咱们馆附近飘着,执念就是找她的猫,叫奶糖,白色小花猫。之前我处理过两次,都没彻底搞定,她说要等一个‘看得清’的人来。”
赵乐:“……”
看得清的人,不就是他吗。
合着全殡仪馆都知道他开了阴阳眼,就他自己还在假装普通人。
他接过文件夹,上面信息简单得很:
客户:张桂兰
类型:温和执念型
风险等级:极低
执念:寻找走失十年的白猫“奶糖”
备注:说话慢,耳朵背,喜欢别人耐心听她讲猫
看到最后一句,赵乐稍微松了口气。
耳背、温和、找猫……这配置,简直是差评界的清流,客服界的天使。
比起那个停尸间外的漆黑暴躁鬼,张奶奶简直是来送温暖的。
“地点在哪?”赵乐问。
“西边小告别厅!”苏小晚比了个加油的手势,“冲!我在监控室给你盯梢!”
赵乐捏着文件夹,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黑色工装往身上一穿,他活像个即将奔赴考场的差生,脚步沉重,心情悲壮。
走廊里的蓝光明显比白天多了。
有坐在长椅上发呆的大爷,有在走廊飘来飘去的小姑娘,还有缩在墙角默默叹气的中年人。它们看见赵乐走过,都很有礼貌地让开位置,有的还轻轻晃了晃影子,算是打招呼。
赵乐在心里默默分类:
蓝光淡好评预备役。
蓝光浓售后待处理。
漆黑一片甲方中的战斗甲方,亡方中的祖宗。
走到西边小告别厅门口,他先停住脚,侧耳听了听。
里面没动静,只有轻轻的、像叹气一样的风声。
赵乐抬手,轻轻敲了三下门。
“进……”
一个慢悠悠、苍老又温和的声音,从门后飘出来,带着点岁月的沙哑。
他推开门,瞬间就看见了今天的正主。
告别厅里没开灯,只有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落在一张旧沙发上。
沙发上坐着一团柔和的淡蓝色影子,头发花白,挽着小小的发髻,穿着老式布衫,双手放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在等很久没回家的亲人。
这就是张桂兰奶奶。
没有恐怖,没有狰狞,连蓝光都暖乎乎的,像傍晚的夕阳。
赵乐紧绷的肩膀,瞬间垮了一半。
他关上门,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、温和、有耐心:“张奶奶,我是赵乐,今晚来帮您找奶糖。”
张奶奶的蓝光微微亮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,看向他。
那双由光组成的眼睛里,没有怨,没有恨,只有满满的思念。
“你……看得见我?”老太太的声音很慢,像旧唱片在转。
“嗯,我看得见。”赵乐点点头,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,保持一个安全又礼貌的距离。
社恐归社恐,服务意识刻进DNA。
“好,好……”张奶奶轻轻笑了,蓝光都柔和了几分,“终于有个能好好听我说话的孩子了。之前的小姑娘,听不见,也摸不着,我喊她,她也不理……”
赵乐心里默默道歉:对不起,那是我同事,她不是不理,是真看不见。
“奶糖是我捡来的猫,”张奶奶慢慢开口,语气里全是温柔,“白色的,头顶一撮黑,叫一声就跑过来,会蹭我的手,会陪我睡觉……我走那天,它出门玩,再也没回来。”
说到这儿,老太太的蓝光暗了几分,委屈得像个孩子:“我就想知道,它过得好不好……有没有人欺负它,有没有吃饱,有没有暖乎乎的地方睡觉……”
赵乐安静听着,没打断。
他懂这种感觉。
不是怕死,是怕牵挂的东西,没了着落。
等老太太说完,他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下午处理完储物间的单子,他特意抽空查了张桂兰奶奶的资料,托苏小晚问了家属,连猫的下落都一并打听清楚了。
“奶奶,您看。”
赵乐把手机屏幕转向她,上面是一张老照片——一只白色花猫,头顶一撮黑毛,正蜷在一个老奶奶的腿上睡觉,睡得四脚朝天,憨态可掬。
这是张奶奶的儿子提供的老照片。
张奶奶的影子猛地往前凑了凑,蓝光激动得微微发抖:“是奶糖!是它!”
“奶糖当年没丢。”赵乐声音放轻,耐心解释,“它那天跑远了,被隔壁小区的一位老爷爷捡走了。老爷爷无儿无女,就把奶糖当亲人,天天给它买小鱼干,冬天给它铺暖垫子……”
“它过得特别好,没冻着,没饿着,有人疼,有人爱。”
他顿了顿,把最关键的话说出来:
“奶糖一直活到十五岁,去年冬天才走的。走的时候很安静,躺在老爷爷给它做的小窝里,安安稳稳,没有一点痛苦。”
“它到最后,都记得您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张奶奶看着照片,半天没说话。
淡淡的蓝光轻轻颤动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抬起头,对着赵乐,轻轻说了一句:
“谢谢你啊,孩子……谢谢你,告诉我这些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身上的蓝光忽然变得透亮、温暖,像被月光融化了一样。
原本凝聚的影子慢慢散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从窗户飘了出去,融入夜色里。
没有留恋,没有遗憾。
彻底放下,安然离去。
赵乐长长松了口气,瘫在凳子上,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。
搞定。
又一个五星好评,稳了。
他刚拿起手机,果然,震动立刻来了。
【叮——客户服务完成。】
【客户:张桂兰】
【评分:★★★★★(五星)】
【评价:好孩子,有耐心,奶糖安心,我也安心了。】
【当前好评率:100%】
【奖励:夜间情绪感知提升(可感知鬼魂情绪波动)】
赵乐看着屏幕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说实话,这种帮人了结心愿的感觉,还……挺有成就感的。
比躲在角落里自闭,舒服多了。
他收起手机,准备起身回服务部,跟苏小晚报个平安。
可就在他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——
嗡——
一股刺骨的寒意,突然从背后席卷而来!
温度瞬间下降十几度,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,“滋啦”一声,暗了大半。
告别厅的门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,纹丝不动。
赵乐的后背,瞬间绷成了一块钢板。
来了。
下午那个高危警告,来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告别厅的门口,不知何时,站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。
不是蓝光,不是淡影,是纯黑、厚重、像泼洒在空气中的墨汁。
黑影很高大,摇摇晃晃,浑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气,还有一种……极度不满、极度暴躁的气息。
【检测到高怨念客户接近。】
【客户类型:醉酒暴戾型】
【风险等级:中】
【预判评分:★(一星差评高危)】
【警告:该客户极易引发现实干扰!】
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,像是在尖叫报警。
赵乐:“……”
行。
天使刚走,祖宗上门。
刚拿完五星,就要迎接一星。
老天爷这是生怕他上班太顺利,直接给安排了个地狱级难度的售后单。
黑影缓缓抬起头,没有脸,只有一双通红的、透着戾气的光点,死死盯着赵乐。
一股混杂着酒精、怨气和不耐烦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“水……”
黑影开口,声音沙哑、粗糙、像砂纸在磨木头,充满了暴躁,“给我……酒……”
赵乐站在原地,手指悄悄攥紧了胸口的铜戒。
他大脑飞速运转:
给酒?殡仪馆哪儿来的酒?
不给?直接一星差评,当场水逆。
讲道理?一个醉鬼鬼魂,听得懂道理吗?
社恐人第一次面对暴躁客户,紧张得快要原地去世。
可他越紧张,那黑影的怨气就越重。
灯光疯狂闪烁,冷风卷着纸屑在地上打转,连窗户都“哐当”一声,猛地关上。
“酒!!”
黑影怒吼一声,猛地朝他冲了过来!
赵乐吓得往后一缩,后背死死抵住门板,连呼吸都停了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——愤怒、不甘、憋屈、还有一股没发泄完的火。
这不是普通的闹。
这是售后投诉+情绪失控+恶意差评三连击。
就在黑影快要碰到他的瞬间——
“砰!”
告别厅的门,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!
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门口,花白寸头,面色冷硬,左手腕上的旧手表反射着冷光。
陈守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这里,眼神锐利如刀,只冷冷吐出一个字:
“退。”
就一个字。
没有咒语,没有动作,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手段。
可那暴戾的黑影,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砸了一下,瞬间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!
通红的光点剧烈闪烁,却不敢再往前一步,连怨气都收敛了大半。
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暴躁鬼,在馆长面前,乖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。
赵乐目瞪口呆。
这……这就是馆长的真正实力?
一句话,镇住恶鬼?
陈守义没看黑影,目光落在赵乐身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
“记住。
温和的鬼,用心渡。
暴戾的鬼,先立规矩。
你越退,它越凶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转向那团漆黑怨气,声音更冷:
“再有下次,直接打散,永不超生。”
黑影剧烈一颤,立刻往后退,缩在角落,不敢再出声。
陈守义收回目光,看向赵乐,丢下一句话:
“今晚,你自己处理。
处理不好,差评算你的,锅也算你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关门声沉稳而有力。
门关上的瞬间,赵乐才发现,自己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看着缩在角落、不敢再放肆的漆黑酒鬼,又摸了摸胸口发烫的铜戒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:
他的差评师生涯,真正的考验,从现在才开始。
而馆长那句“差评算你的,锅也算你的”,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了故事最隐秘的伏笔上——
这所殡仪馆里,藏着的从来不止鬼魂。
还有爷爷的过去,馆长的秘密,以及……
一旦出错,就再也无法挽回的代价。
赵乐深吸一口气,看向那个还在委屈、愤怒、憋屈的酒鬼黑影。
行。
不就是处理暴躁差评客户吗。
他是社恐,但他……
也不是真的胆小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第一次,没有后退。
“好,”赵乐看着黑影,声音平静,“我跟你谈。
但你要告诉我,你到底在气什么。”
夜色更深,殡仪馆的灯光,依旧昏黄。
一场关于一星差评的危机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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