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安殡仪馆的夜,一旦闹起来,比市中心早高峰还热闹。
前一秒还岁月静好送走找猫老奶奶,下一秒就被酒鬼恶鬼堵门差评,赵乐现在算是彻底悟了——在殡仪馆上班,没有摸鱼,只有随机惊吓。
门被馆长甩上的那一刻,整个告别厅的温度又跌回冰点。
刚才被陈守义一个字镇住的漆黑酒鬼,缩在墙角瑟瑟发抖,怨气不敢外放,可那双通红的光点依旧忽明忽暗,像极了外卖平台上那些“已读不回、准备差评”的祖宗客户。
赵乐背靠门板,心脏还在狂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
社恐本能让他想立刻开门跑路,可馆长那句“差评算你的,锅也算你的”在耳边循环播放,像个无情的KPI报警器。
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夜班。
他跑了,明天一早就能在馆门口看见自己的离职通知。
赵乐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胸口发烫的铜戒,指尖传来一丝安稳的暖意。
爷爷留下的东西,好像总在他最慌的时候,悄悄拉他一把。
“我不跑。”
他对着自己小声嘀咕,像是在打气,又像是在说服那个只想躲起来的社恐灵魂,“不就是个醉酒售后单吗,甲方我都忍过,还忍不了个亡方?”
话虽这么说,腿还是有点软。
他缓缓站直身体,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平静、专业、毫无破绽,像一个trained专业阴间客服。
对面的酒鬼黑影察觉到他没那么怕了,怨气又开始微微冒头,酒气混着戾气飘过来,呛得赵乐差点皱眉。
【客户情绪:烦躁、憋屈、想骂人、想差评】
【当前风险:中(随时可能摔东西、亮一星)】
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,新解锁的情绪感知功能,实时播报危险等级。
赵乐在心里叹气。
行,情绪版差评风险提示,这系统真贴心,贴心得让人想哭。
他往前轻轻踏出一步,保持三米安全距离,声音放稳:“你想喝酒,对不对?”
黑影猛地抬头,红光剧烈闪烁,沙哑怒吼:“酒!给我酒!”
声音震得灯光又是一阵乱闪,桌上的文件夹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赵乐吓得指尖一缩,却强撑着没后退。
馆长说得对,你越退,它越凶。
对付暴躁客户,第一步永远不是妥协,是稳住场面。
“殡仪馆里不能喝酒,这是规矩。”他语气平静,不带一点慌,“我可以跟你聊,但你先别闹,再闹,监控拍到,馆长再来,下次就不是警告了。”
他故意把“馆长”两个字咬重了一点。
果然,黑影瞬间一僵,怨气明显缩了回去。
看来全殡仪馆的鬼魂,都被陈守义统治出心理阴影了。
赵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,表面依旧淡定:“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非要喝酒?是死前没喝够,还是有心事?”
酒鬼黑影沉默了。
红光忽明忽暗,像是在纠结,又像是在翻涌一肚子的委屈。
过了好半天,它才闷闷地发出一声低吼,声音里没了凶气,只剩下憋屈:“我……我憋屈……”
“憋屈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跟儿子吵架……”黑影断断续续,语气像个喝醉了哭唧唧的大汉,“我养他一辈子,给他买房,给他娶媳妇,他嫌我烦,嫌我喝酒,把我赶出来……”
“我死在路边,没人管,没人问……”
“我就想喝口酒,壮壮胆,问问他,为什么这么对我……”
说到最后,黑影的怨气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委屈和不甘。
赵乐愣住了。
他原本以为这是个无理取闹、没事找事的暴躁恶鬼,闹半天,又是一个被执念困住的可怜人。
不是凶,是委屈。
不是恶,是不甘。
不是想害人,是想讨一个答案。
他瞬间心软了。
同为社恐,他太懂这种“想说又说不出、想亲近又被推开”的憋屈了。
“你不是想喝酒,你是想跟你儿子说说话,对不对?”赵乐声音放得更轻,没了一开始的紧张,多了几分真诚。
黑影红光一颤,缓缓低下头。
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但赵乐已经懂了。
这哪里是什么恶鬼差评客户。
这分明是一个死了都没被儿子原谅、没被家人接住的老父亲。
酒是借口,执念才是真的。
“我帮你。”赵乐轻轻说,“我不骗你,我帮你找你儿子,帮你把话带到。但你别闹,别给一星差评,别给我添麻烦,行不行?”
黑影猛地抬头,红光里带上了一丝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你能帮我?”
“我能。”赵乐点头,语气认真,“我是这里的遗愿服务师,我的工作,就是帮你们了结心愿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非常打工人的大实话:
“只要你别给我打一星差评,什么都好商量。”
黑影:“……”
似乎是被他直白的吐槽整得没脾气了,原本暴戾的怨气,居然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漆黑的影子,慢慢透出一丝淡淡的蓝。
【客户情绪:缓和、期待、信任上升】
【风险等级:低】
【预判评分:三星→四星】
手机悄悄传来提示。
赵乐长长松了口气,瘫在旁边的椅子上,感觉半条命都没了。
对付一个醉酒暴躁鬼,比他社恐面试十次还累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黑影的声音软了下来,没了凶气,只剩下苍老和疲惫,“我不闹了,我等你……”
赵乐点点头:“你先回停留区,我明天查你的资料,联系你儿子,一有消息就告诉你。”
黑影乖乖“嗯”了一声,缓缓转身,化作一道淡了很多的黑影,从门缝里飘了出去,安安静静,没再制造一点动静。
告别厅里,灯光恢复正常,温度回升,冷风消失。
世界终于清净了。
赵乐瘫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只想当场冬眠。
他现在算是彻底摸清这套差评系统的逻辑了:
鬼不可怕,执念才可怕。
怨气不可怕,差评才可怕。
馆长不可怕,馆长看着你处理差评才最可怕。
刚想到馆长,他后背就莫名一凉。
一种“被人盯着”的感觉,悄无声息地爬上后颈。
赵乐猛地坐直,回头看向门口。
空的。
没人。
只有走廊昏黄的灯光,安静地照进来。
“错觉?”他摸了摸脖子,小声嘀咕。
可那种被锐利目光扫过的感觉,太真实了。
就像馆长就站在门外,从头到尾,把他处理酒鬼的全过程,看得一清二楚。
赵乐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刚入职那天,馆长看他的眼神;
想起下午他在储物间处理完鬼魂,馆长恰好出现;
想起刚才酒鬼发难,馆长精准踹门而入,时机卡得分秒不差。
哪里有什么巧合。
馆长根本就是一直在暗中盯着他。
从他踏入殡仪馆的那一刻起,他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甚至每一次跟鬼魂对话、每一次处理差评,全都在陈守义的眼皮底下。
他不是新员工。
他是……被观察对象。
赵乐站起身,捡起地上的文件夹,指尖微微发凉。
馆长到底在观察什么?
是观察他有没有资格继承爷爷的东西?
还是观察他会不会触碰那些不能碰的秘密?
还是……在等一个时机,把爷爷的过往,全部摊开在他面前?
一连串的疑问,在心里疯狂冒泡。
他收拾好东西,推开门走出告别厅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,蓝光鬼魂们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,像遵守秩序的顾客。
那个酒鬼黑影,乖乖缩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,没再闹事。
一切平静得像刚才的暴躁大闹,从来没发生过。
赵乐沿着走廊往监控室走,打算跟苏小晚说一声情况。
刚走到监控室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苏小晚压低声音的碎碎念:
“哇……馆长你太厉害了吧!一句话就把那个酒鬼吓住了!赵乐也超厉害,居然真的把鬼劝好了!”
然后,是馆长那低沉、没起伏的声音:
“他比我想的稳,像他爷爷。”
赵乐的脚步,瞬间定在原地。
原来真的不是错觉。
馆长刚才一直在监控室,看着监控画面,全程围观他处理酒鬼恶鬼。
甚至在他最危险的时候,精准出手,再潇洒甩门,留下他独自成长。
这哪里是馆长。
这是阴间版严厉班主任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停下。
“进。”
赵乐推开门,一眼就看见陈守义坐在监控台前,背对着他,左手腕的旧手表格外显眼。
苏小晚站在旁边,一脸“我什么都没说你信我”的尴尬表情。
“处理好了?”馆长没回头,声音平静。
“嗯。”赵乐点头,“安抚住了,答应不闹了,等我联系他儿子。”
“评分呢。”
“预判四星。”
陈守义终于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那眼神很深,很沉,像藏着一整个不为人知的过去。
没有严厉,没有冷漠,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认可。
赵乐下意识低下头,不敢对视,社恐DNA疯狂躁动。
可这一次,馆长却开口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抬头。”
声音不重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
赵乐犹豫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,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,和陈守义平静对视。
馆长的眼睛很亮,带着岁月的沧桑,也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刚硬。
他看着赵乐,忽然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。
“你看这个表。”
赵乐目光落过去。
一块老旧的机械表,表盘磨花,表带磨损,一看就戴了几十年。
“这是你爷爷当年送给我的。”陈守义语气平淡,却像一颗炸雷,在赵乐耳边炸开,“三十年前,我们一起在这里做事,一人一块表,一人一枚戒。”
赵乐猛地瞳孔一缩!
一人一块表,一人一枚戒!
表——馆长手上这块。
戒——他胸口这枚铜戒!
原来爷爷和馆长,真的是几十年的旧识!
原来他脖子上的戒指,和馆长的手表,本就是一对!
所有伏笔,在这一刻,疯狂串联!
“他当年,和你一样。”陈守义看着他,眼神微微发沉,“性格闷,不爱说话,怕跟人打交道,却偏偏长了一双能看见阴阳的眼睛。”
“他也怕鬼,怕差评,怕麻烦,可最后,还是守在了这里。”
“守了一辈子。”
赵乐的心脏,狠狠一抽。
他忽然明白,爷爷为什么要他来这里。
不是强迫,不是安排,是传承。
是一双眼睛,一枚戒指,一段承诺,从爷爷手里,递到了他手里。
“馆长,我爷爷他…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赵乐声音发颤,第一次主动追问。
他想知道,他必须知道。
可陈守义却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转向监控屏幕,声音淡了下去:
“时候未到。”
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做好你的工作,守住你的好评,别让一星差评,毁了你,也毁了这里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,埋下了全书最关键的伏笔之一:
“这殡仪馆里,有一样东西,不能碰,不能看,不能查。
一旦碰了,不是差评那么简单,是死人。”
“你爷爷,就是因为它,才走得那么早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赵乐浑身一僵,头皮发麻,连呼吸都停了。
不能碰的东西。
死人。
爷爷因为它,早逝。
这几句话,像冰冷的针,扎进他的心底。
原来这不是轻松的灵异搞笑文。
原来这不是简单的差评客服日常。
原来藏在殡仪馆阴影里的,是足以致命的秘密,是爷爷用命守住的禁忌。
苏小晚也吓得不敢说话,小脸上满是紧张。
监控室里,只剩下显示器微弱的光,映着三个人沉默的影子。
过了很久,陈守义才收回目光,挥了挥手:“苏小晚,你可以下班了。赵乐,留下值班,记住今晚的规矩,别乱跑,别乱问。”
“是。”两人同时应声。
苏小晚收拾好东西,小心翼翼地看了赵乐一眼,比了个“加油”的口型,轻手轻脚地走了。
门关上,监控室里只剩下赵乐和陈守义两个人。
气氛安静得压抑。
陈守义站起身,走到赵乐面前,忽然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他胸口的位置。
那里,藏着那枚铜戒。
“戴着它,别摘。”馆长声音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它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真正能护你的,是你自己的胆子,和你爷爷留在你身上的东西。”
“我会看着你。”
“直到你能撑起这里的那一天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走出监控室,黑色的背影挺拔而孤独,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。
赵乐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馆长的话,一句句在耳边循环,像重锤,敲在他的心上。
不能碰的东西。
爷爷的死因。
传承。
守护。
致命的秘密。
他原本只想安稳打工,混口饭吃,可现在,他被硬生生拽进了一段尘封几十年的往事里。
他的工作,不再是处理差评。
而是接过爷爷的接力棒,守住一座殡仪馆,守住一个致命的秘密,守住阴阳两界的平衡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再次震动。
不是差评提示,不是好评通知。
而是一行极其隐秘、极其冰冷的小字:
【警告:地下室区域异常波动】
【检测到“山河”印记反应】
【等级:最高机密,禁止靠近】
赵乐瞳孔骤缩!
地下室!
山河印记!
馆长说的“不能碰的东西”!
所有线索,全部指向那个馆长三令五申、绝对禁止进入的——地下室!
他看向监控屏幕最角落的一个画面。
那里漆黑一片,标注着:一楼地下室——无信号。
黑暗里,仿佛有一双眼睛,正在缓缓睁开。
而走廊阴影中,那道穿中山装的模糊老鬼影子,静静伫立,朝着地下室的方向,微微低头。
赵乐攥紧胸口的铜戒,指尖发白。
他终于明白。
平静,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。
真正的危险、真正的秘密、真正的主线,
从地下室的禁忌,
从爷爷的死因,
从他戴上这枚铜戒开始,
已经死死缠上了他。
福安殡仪馆的夜,还很长。
差评师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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