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福安殡仪馆的灯光维持着最低亮度,像一双双半睁半闭的眼睛,安静地注视着空旷的走廊。
遗愿服务部的空调吹着微凉的风,赵乐趴在桌上,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,眼皮轻轻打架。
刚处理完小男孩的单子,他顺手把监控画面切到了全馆视图。屏幕上,十几个小画面同时跳动,大部分都是静止的蓝光影子——有的缩在长椅上打盹,有的贴着窗户看月亮,还有的蹲在墙角玩自己的影子。
在赵乐眼里,这哪是闹鬼现场。
这分明是阴间版早高峰地铁,大家都规规矩矩,只有几个不守规矩的还在晃悠。
“果然,都是讲道理的。”
赵乐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工装上衣稍微往上缩了点,露出一截腰。他摸了摸胸口的铜戒,戒指贴着皮肤,温温的,很舒服。
社恐的毛病还在,可面对这些“客户”,他已经彻底没了恐惧。
甚至有点上瘾——
不用看甲方脸色,不用应付职场内卷,只要耐心听它们说完,就能安安稳稳拿个五星。
这工作,比他以前面试的任何一份都“人性化”。
就在他准备给自己泡杯热开水续命时,手机“叮”的一声,弹出三条系统提示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三位新客户滞留】
【客户1:李建国(男性,62岁)——执念:未看完的电视连续剧】
【客户2:周雅(女性,28岁)——执念:没送出去的情书】
【客户3:老曹(男性,45岁)——执念:欠工友的烟没还】
赵乐:“……”
行。
刚想安稳一会儿,系统直接给他塞了个“三连单”。
这效率,比外卖平台高峰期还高。
不过没关系。
现在的他,已经不是入职第一天那个紧张到手抖的新人了。
连续处理三个温和客户,完全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。
“来吧,三杀走起。”
赵乐把签字笔一扔,站起身,拉了拉有点皱的工装,整了整衣领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一点。
他先看向监控里客户1的位置——二楼东侧休息室。
李建国,62岁,执念是没看完的电视剧。
听起来就很温和,大概率是个爱看抗战剧、爱喝热茶的老大爷。
赵乐拿起桌上的蓝色文件夹,推门走出服务部。
夜里的走廊比刚才更静,松柏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,像一排沉默的守卫。
蓝光客户们看见他走过,都很自觉地往两边飘,给他让出道,一个个乖得像排队的小学生。
“真有礼貌。”
赵乐在心里默默感慨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走到二楼东侧休息室门口,他先敲了敲门。
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人在翻东西,又像是在蹭沙发。
“进。”
赵乐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旧电视的雪花味飘了出来。
休息室里,一台老旧的彩电摆在桌上,屏幕亮着,却只有黑白的雪花点。
彩电旁边的旧沙发上,坐着一团暖黄色的蓝光影子。
影子穿着旧衬衫,手里还攥着一个搪瓷茶杯,杯沿印着“福安殡仪馆”的红字。
看见赵乐进来,影子慢慢抬起头,露出一张温和的脸。
没有狰狞,没有戾气,只有一点遗憾。
“小伙子,你是来帮我的吧?”
影子的声音低沉,带着点沙哑,却很亲切,“我这电视,看了一半就黑屏了,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
赵乐在心里默默打分:
温和客户+1,无风险,五星预定。
他点点头,走到彩电旁,弯下腰,假装检查了一下电视机,然后直起身,语气认真又带着点哄小孩的耐心:“大爷,您的电视没坏。”
李建国的蓝光亮了一下:“那怎么没画面?”
“是信号问题。”
赵乐随口编了个最容易让人接受的理由,“咱们这栋楼老了,线路有点老化,晚上信号不稳定。您走的时候,正好赶上信号断了,电视剧还没播完。”
李建国恍然大悟:“哦~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对。”
赵乐趁热打铁,“您别担心,您那部剧,后面的剧情我帮您‘看’了。最后是好人有好报,大团圆结局,您放心。”
李建国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?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搪瓷杯,像是捧着一杯热茶,感慨道:“这辈子就爱看个剧,走的时候都没看完,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。现在好了,知道结局是好的,我也就踏实了。”
说完,他对着赵乐笑了笑,身影慢慢散开,化作点点暖光,从窗户飘了出去。
【叮——客户服务完成】
【评分:★★★★★】
【评价:贴心,知道结局,安心了】
【当前累计五星:7】
赵乐点点头,心里挺有成就感。
第一个搞定,节奏很稳。
他转身离开休息室,继续往下一个目标走——二楼西侧走廊,客户2:周雅。
周雅,28岁,执念是没送出去的情书。
听起来就有点伤感,但绝对安全。
大概率是个年轻姑娘,心里藏着一点小秘密。
走到走廊,赵乐刚要往指定房间走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身影。
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模糊的中山装影子。
身形挺拔,腰杆笔直,和之前几次闪现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它没有只是远远看着,而是缓缓朝赵乐的方向走了两步。
赵乐的脚步瞬间顿住。
心脏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。
中山装影子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没有靠近,也没有闹事。
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在透过他,看某个遥远的过去。
赵乐攥了攥拳头,没有跑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中山装影子微微一顿,然后缓缓弯下腰,轻轻鞠了一躬。
动作很轻,很缓慢,却无比郑重。
然后,它转身,化作一道灰影,慢慢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,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。
赵乐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他知道。
这是爷爷的残念。
是在向他致意。
是在告诉他:
孩子,我在。你做得很好。
一股温热从胸口涌上来,顺着喉咙往下咽。
赵乐有点鼻子发酸。
从小到大,爷爷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,自己吃最差的,自己穿最破的。
他以为爷爷只是普通的老人,一辈子平平淡淡。
可现在他才知道,爷爷年轻时,也曾在这里守着一座殡仪馆,守着一个秘密,守了一辈子。
“爷爷,我会守好的。”
赵乐对着空气,小声说,“你放心吧。”
说完,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情绪,继续处理下一个单子。
情绪不能带到工作里。
这是他从社恐面试里总结出来的铁律。
第三个客户:一楼储物间深处,老曹。
执念:欠工友的烟没还。
配置:典型的豪爽型打工人,爱抽烟,讲义气,欠账心里不踏实。
赵乐走到储物间门口,推开门。
储物间里堆满了旧纸箱和旧家具,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小灯勉强亮着。
在一个纸箱旁边,坐着一个有点发福的蓝光影子。
影子手里夹着一根不存在的烟,正愁眉苦脸地对着空气叹气。
“老曹?”
赵乐走过去,轻声喊了一声。
影子猛地抬头,看见赵乐,立刻把“烟”收了回去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哎呀,是服务师啊。”
“我是赵乐。”赵乐点点头,“您是不是欠工友烟没还?”
老曹的脸有点红:“是啊。
以前一起干活,我跟他打赌,输了,欠他一包烟。
我走的时候,忘了这茬。
他总以为我赖账,天天念叨,我心里也不踏实。”
赵乐忍不住笑了。
这哪里是鬼魂执念。
这分明是打工人之间的君子协定。
“您放心,我帮您解释。”
赵乐语气肯定,“他根本没怪您。他说,那包烟不值当的,您当年干活最卖力,他早就记在心里了。”
老曹的眼睛瞬间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赵乐点点头,“他还说,要是有机会再见您,一定请您抽好的。”
老曹长长松了口气,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,露出爽朗的笑:“那我就放心了!不欠账,心里就是痛快!”
他对着赵乐笑了笑,身影慢慢散开,化作光点,消失在空气里。
【叮——客户服务完成】
【评分:★★★★★】
【评价:解心结,痛快了】
【当前累计五星:9】
赵乐收起手机,长长出了口气。
三个单子,全搞定。
而且全是五星。
他走出储物间,站在走廊里,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,远处的天空,从深蓝变成了浅蓝。
天亮了。
他的第一个完整夜班,就要结束了。
赵乐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“累计五星:9”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九个五星。
九个差评客户,被他用耐心、真诚和一点点打工人的共情,全部安抚成功。
没有一星,没有差评,没有水逆,没有倒霉。
他做到了。
就在他准备回服务部收拾东西,补个觉,等苏小晚带早饭来找他时,手机突然“嗡”的一声,弹出一条特殊提示。
不是系统工单,不是五星好评,而是一行来自未知号码的小字。
【通知:今日夜班结束,无差评事故】
【综合评价:S级】
【奖励:解锁“残响透视”基础功能(可短暂看见过去30分钟内的真实场景)】
【馆长备注:表现合格,继续保持】
赵乐:“……”
S级评价。
还有馆长备注。
他愣了两秒,突然反应过来——
从他进入殡仪馆开始,馆长就一直在通过监控,全程看着他处理每一个客户。
看他安抚酒鬼,看他应付小男孩,看他面对爷爷残念,看他处理这三个三连单。
而最后,馆长给了他一个“S级”,还写了“继续保持”。
这是什么?
这是严厉班主任的期末高分评语啊!
赵乐心里有点暖,又有点想笑。
他本来只是想混口饭吃,结果一不小心,还被馆长当成了重点培养对象。
就在这时,遗愿服务部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陈守义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冒着热气。
他走进来,把保温杯放在赵乐面前的桌上。
“喝点。”
馆长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,“熬夜伤神,补补。”
赵乐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馆长会亲自过来。
“馆、馆长……”
赵乐赶紧站起身,有点局促,社恐属性又冒头了,“谢谢。”
陈守义点点头,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,看着已经渐渐散去蓝光的走廊,语气平静:
“今晚处理得不错。
比我预想的,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赵乐,看着他胸前的铜戒,继续说:
“你爷爷当年,第一次独立处理三个单子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
他比你还社恐,说话都不敢大声,却硬生生把每个客户都哄得满意。”
赵乐心里一动:“他那时候,也拿S级吗?”
“拿了。”
陈守义点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怀念,“他拿了三年S级,直到……出事。”
提到“出事”两个字,馆长的语气微微一顿。
那一瞬间,赵乐从他脸上,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和遗憾。
“别问。”
陈守义很快收回情绪,语气重新恢复平静,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天亮了,你可以下班了。
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继续。”
“是。”
赵乐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抱在怀里。
杯子很暖,从手心传到心里。
陈守义转身走出服务部,走到走廊尽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乐站在门口,对着他挥了挥手,笑得有点腼腆,却很真诚。
馆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地下室入口旁的值班室。
门关上的瞬间,赵乐清楚地看到——
地下室入口的那扇厚重铁门,上面挂着的大锁,轻轻闪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,轻轻碰了一下。
赵乐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残响透视功能,突然自动触发了。
他的视线穿过铁门,穿过黑暗,穿过几十年的时间,短暂地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场景。
画面里,是三十年前的地下室。
灯光昏黄,墙壁潮湿。
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张旧桌前,一个穿中山装,一个寸头。
中山装的年轻人手里,拿着一枚小小的铜戒,正在认真地往另一个年轻人的手上套。
“守义,这戒指,给你。”
中山装年轻人的声音,温和而坚定。
“山河,你干什么?”寸头年轻人有点慌,“这是你家传的!”
“我孙子以后,会来。”
中山装年轻人笑了笑,眼里带着对未来的期待,“到时候,你帮我交给他。
告诉他,好好守着这里,好好守着那些人。”
画面一闪而逝。
赵乐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终于彻底拼凑出了真相。
爷爷当年,把铜戒给了馆长。
馆长一直替爷爷保管着。
直到他出生,直到他开始出现阴阳眼,直到爷爷觉得时机到了,才把戒指重新戴回他的手上。
他不是被迫来的。
他是爷爷的选择,是馆长的期待,是传承的最后一环。
而地下室里,藏着的,是爷爷当年的承诺。
是用生命守护的那个“约定”。
窗外的天,彻底亮了。
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殡仪馆的走廊上,照在那些安静沉睡的蓝光客户身上,也照在赵乐的脸上。
殡仪馆的灯,全部熄灭了。
白天的模式,正式开启。
赵乐抱着保温杯,站在遗愿服务部的门口,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,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他不躲了。
不逃避了。
不把自己当成社恐工具人了。
他是赵山河的孙子。
是福安殡仪馆的遗愿服务师。
是阴阳两界的差评处理专员。
是爷爷用生命守护的承诺的继承人。
而那些藏在地下室的秘密、那些致命的冲突、那些还没出现的危机、那些等待他揭开的真相……
尽管放马过来。
这一次,他会站得直,走得稳。
他会处理好每一个差评,守护好每一个客户。
他会撑起这座殡仪馆,撑起爷爷的名字,也撑起自己的未来。
天亮了。
故事真正的篇章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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