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福安殡仪馆的夜班，进入了最磨人的“后半夜空白期”。
赵乐坐在遗愿服务部的工位上，活像一台电量只剩1%的人形打卡机。
左手边堆着三本厚厚的《殡仪馆夜班值守手册》，右手边是苏小晚临下班前塞给他的保温杯，里面的枸杞菊花茶已经凉透。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，监控画面循环滚动，蓝光鬼魂们各自安分，有的缩在长椅上“休眠”，有的飘在窗边看月亮，一派阴间和谐景象。
入职第七天，赵乐已经彻底摸清了这份工作的“摸鱼规律”：
晚上七点到九点，是“亡魂下班高峰”，蓝光扎堆，工单不断；
九点到十二点，是“夜间服务平峰”，偶尔来个找东西的老太太，难度系数一颗星；
而凌晨两点到四点，堪称阴间凌晨三点档，连鬼魂都懒得折腾，全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社恐人士的DNA在这一刻得到了极致满足。
没有同事搭讪，没有活人打扰，没有鬼魂催单，甚至连馆长的巡视脚步都消失在了走廊尽头。赵乐把工装外套的帽子拉起来，缩成一个黑色团子，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着，心里默默盘算：
“再熬一个半小时，就能打卡下班。今天处理了六个五星，零差评，KPI勉强达标，馆长应该不会再用那种‘你再摸鱼就把你丢去守停尸间’的眼神瞪我了吧？”
他刚想到“停尸间”三个字，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，突然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。
不是全馆画面闪烁，是精准的——负一层停尸间区域，所有监控镜头同时出现了雪花点，持续了整整三秒。
赵乐的手指一顿，瞬间从“摸鱼模式”切换到“警戒状态”。
作为一名合格的“阴间差评师”，他早就总结出了一套规律：
设备故障鬼魂搞事；
温度骤降怨念靠近；
灯光闪烁有人“敲门”；
而停尸间的监控雪花，属于最高级别的“设备异常预警”。
“别啊别啊，大半夜的，能不能让社恐省点心？”
赵乐在心里疯狂吐槽，手指飞快地操作鼠标，把停尸间的监控画面放大。
雪花散去，画面恢复清晰。
负一层的走廊依旧昏暗，惨白的应急灯照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反射出冷幽幽的光。两侧的停尸柜整齐排列，柜门紧闭，编号清晰可见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，正常得甚至有点过分。
除了——最里面的那扇门。
福安殡仪馆的停尸间，分为内外两间。外间是冷藏柜区，平时存放遗体；里间是解剖准备室，很少用到，常年上锁，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个红色的“禁止入内”警示牌。
而此刻，监控画面里，那扇本该紧紧锁住的准备室大门，虚掩着一条缝。
那条缝不大，也就两指宽，却在惨白的灯光下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更要命的是，门缝里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凉气。不是空调的冷气，是那种带着潮湿霉味、能钻到骨头缝里的阴冷。
赵乐下意识裹紧了工装外套，打了个寒颤。
【检测到轻微环境异常】
【异常来源：负一层停尸间准备室】
【怨念等级：极低】
【影响范围：仅限停尸间区域】
【提示：非恶意干扰，疑似“误触”行为】
手机口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，系统提示跳了出来。
看到“非恶意”“误触”这两个词，赵乐悬着的心，瞬间放下了大半。
吓死他了，他还以为来了什么索命的恶鬼，搞了半天，只是个“不小心撞开门”的迷糊鬼。
这就好比外卖员送错餐，不是故意差评，只是单纯的路痴。
“行吧，既然是我的‘客户’，就算是半夜摸鱼，也得去处理一下。”
赵乐认命地站起身，把保温杯揣进兜里，又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和工作记录本。作为一名专业的差评师，就算是处理“误触门”这种小事，也得走流程——记录、确认、安抚、收尾，一套都不能少。
他走出服务部，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昏黄，两侧的蓝光鬼魂们看见他拿着手电筒，都很识趣地往旁边飘了飘，让出一条路。
“赵师，去负一层啊？”一个常年飘在楼梯口的老大爷鬼魂，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。
赵乐点点头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：“嗯，停尸间的门开了，去看看。”
“哦，那是老周吧？”老大爷的蓝光晃了晃，语气轻松，“他昨天刚过来，还不太熟路，估计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，不小心撞开的。”
“老周？”赵乐心里一动，“也是咱们的‘客户’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老大爷叹了口气，“生前是个木匠，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，走的时候还惦记着自己没做完的木匣子，估计是觉得准备室里有木头，想进去看看。”
赵乐了然。
合着是个职业病晚期的木匠大爷，把停尸间的准备室当成木工房了。
这就说得通了。
有了老大爷的“情报”，赵乐心里更踏实了。他顺着楼梯往下走，越靠近负一层，温度就越低，空气中的霉味也越来越浓。
走到负一层走廊入口，赵乐打开手电筒，光束划破黑暗，照在前方的停尸柜上。
“嘎吱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响动，从准备室的方向传来。
紧接着，是一阵“咚咚咚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木头，又像是有人在摸索门把手。
赵乐放轻脚步，慢慢往前走。
离准备室越近，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明显，但奇怪的是，这股气息里没有怨气，只有一种笨拙的执着。
他走到准备室门口，果然如监控里看到的那样，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里面的“敲木头”声还在继续，节奏缓慢，带着点老年人的迟缓。
赵乐深吸一口气，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，语气温和：“里面有人吗？我是殡仪馆的值守人员，赵乐。”
里面的声音，瞬间停了。
过了几秒，一个略显局促的苍老声音，从门后传了出来：“谁、谁啊？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就是想找块木头，做个匣子……”
声音不大，带着点歉意，听起来完全没有攻击性。
赵乐松了口气，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准备室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，勉强照亮了整个房间。房间不大，靠墙摆着几张不锈钢操作台，角落里堆着几个旧木箱，还有一些废弃的医疗器械，落满了灰尘。
而在房间中央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鬼魂，正蹲在一个旧木箱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根不存在的锯子，尴尬地看着他。
老头的蓝光很淡，身形佝偻，头发花白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眼神里带着点小孩子做错事的慌张。
他就是老大爷口中的“老周”。
“您是周师傅吧？”赵乐关上身后的门，避免冷气外泄，“楼梯口的李大爷跟我说了，您生前是木匠，想做个木匣子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，随即点点头，把“锯子”收了起来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“是啊，小伙子。我走的时候，给我孙子做的百天木匣子还没做完，心里总惦记着。昨天到了这儿，闻着有木头味，就想进来找找，没想到……把您的门给撞开了。”
他说着，指了指旁边的旧木箱，“我就是想从这箱子上拆块木头，没别的意思，绝对不是想搞破坏！”
赵乐看向那个旧木箱，确实是实木做的，只不过已经腐朽不堪，轻轻一碰估计就会散架。
“周师傅，您别着急，我不是来怪您的。”赵乐走到他身边，蹲下身，语气依旧温和，“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，这准备室里的东西，都是废弃的，不能用。而且，您的孙子，现在已经长大了。”
老周的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他现在怎么样？”
“我查过了。”赵乐拿出工作记录本，上面是他刚才路过服务部时，临时查的信息，“您孙子叫周小宇，今年已经十二岁了，上小学六年级，成绩很好，还是学校的三好学生。您走后，您老伴把您没做完的木匣子，找了您的徒弟接着做完了，现在还摆在小宇的书房里，他每天都能看到。”
老周的蓝光，瞬间亮了起来，眼里满是欣慰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我就怕他忘了我这个爷爷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赵乐摇了摇头，“小宇在作文里写过，说他有个最厉害的爷爷，会做最好看的木匣子，他以后也要当木匠，像爷爷一样。”
“真的？”老周激动得浑身发抖，蓝光都在微微颤动。
“真的。”赵乐肯定地点点头，“您的手艺，您的爱，都留下来了。那个木匣子，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，笑容温和又释然。他看了看手里不存在的锯子，又看了看那个旧木箱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是啊，都留下来了……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说完，他对着赵乐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小伙子，谢谢你。要不是你，我还得在这儿瞎折腾，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，这是我的工作。”赵乐站起身，对着他笑了笑。
就在这时，老周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，淡蓝色的光芒渐渐散开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缓缓飘向窗外。
临走前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赵乐，轻声说：“小伙子，你是个好人。以后要是再有人撞门，别害怕，大概率都是像我这样，迷糊的老头老太太。”
光点散去，准备室里的阴冷气息，也瞬间消失了。
【叮——客户服务完成】
【客户：周建国】
【执念：完成孙子的百天木匣子】
【处理方式：告知现状，化解执念】
【评分：★★★★★（五星）】
【评价：贴心小伙，圆了我的心愿】
【当前累计五星：13】
手机震动，系统提示跳了出来。
赵乐收起手机，走到准备室门口，检查了一下门锁。
锁头是好的，只是因为年久失修，卡扣有点松动，稍微用点力就能撞开。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橡皮筋，缠在锁扣上，做了个简易的加固。
“这样应该就不会再被‘误触’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地说着，转身走出了准备室。
刚走到负一层走廊，赵乐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。
刚才因为老周的执念，他的注意力都在准备室里，没注意到周围的环境。现在执念化解，冷静下来，他才发现——
停尸间外间的监控摄像头，正对着他的方向。
而且，摄像头的角度，似乎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赵乐心里一动，抬头看向摄像头。
镜头冰冷，没有任何温度，却给人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。
他忽然想起了馆长陈守义。
入职这七天，他总觉得馆长在暗中观察他。处理张奶奶找猫时，馆长出现在储物间门口；安抚酒鬼亡魂时，馆长精准踹开告别厅的门；就连他刚才处理老周的“撞门事件”，监控室里的馆长，大概率也在看着。
馆长到底在看什么？
是看他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？
还是看他的阴阳眼，有没有继承爷爷的本事？
又或者，是在等一个时机，告诉他关于爷爷的秘密？
无数个疑问，在赵乐的脑海里盘旋。
他收回目光，顺着楼梯往上走。
走到一楼走廊时，他下意识地往监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监控室的窗户，拉着厚厚的窗帘，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但赵乐能感觉到，窗帘后面，有一道目光，正透过玻璃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是馆长的目光。
深沉、锐利，带着一丝期待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赵乐攥了攥手心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
今晚的“门自己开了”，或许不是巧合。
老周的“误触”，可能只是一个开始。
馆长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应对能力，从温和的执念鬼魂，到蛮横的酒鬼亡魂，再到今晚这种“非恶意的设备异常”，一步步测试他的底线，一步步让他适应殡仪馆的“日常”。
而这一切，都是为了——迎接更危险的东西。
赵乐回到服务部，重新坐在工位上。
他打开监控画面，停尸间的准备室大门，已经紧紧关上，橡皮筋加固的锁扣，在画面里清晰可见。
一切都恢复了平静。
但赵乐知道，这份平静，只是暂时的。
他拿起桌上的《殡仪馆夜班值守手册》，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是馆长亲手写的一行字：
“殡仪馆的夜晚，永远不会真正安静。你要学的，不是如何躲避，而是如何面对。”
赵乐盯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摸了摸胸口，那里还没有戴上爷爷的铜戒，却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，一股无形的力量，正在慢慢牵引着他。
爷爷的线索，馆长的观察，中山装的影子，地下室的禁区，还有今晚这个“自己开的门”。
所有的一切，都在告诉赵乐：
福安殡仪馆，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殡仪馆。
他的这份“差评师”工作，也从来都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。
凌晨四点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赵乐打卡下班，走出殡仪馆的大门。
清晨的微风吹在脸上，带着松柏的清香，驱散了一夜的阴冷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殡仪馆，这座矗立在城市边缘的建筑，在晨光中，显得格外肃穆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苏小晚发来的微信：
【小晚不晚：赵乐！你昨晚没事吧？我看监控里你去了停尸间，吓死我了！】
【小晚不晚：对了，馆长今天一早就让我跟你说，今晚夜班，提前一小时到，有“重要的事”跟你说！】
赵乐看着“重要的事”这四个字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殡仪馆的二楼。
馆长的办公室窗户，开着一条缝。
一道熟悉的中山装影子，正站在窗户后面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影子的轮廓，依旧模糊，却让赵乐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。
他的心跳，忽然加快了。
今晚，馆长要跟他说什么？
中山装的影子，为什么会出现在馆长的办公室？
而那个“更危险的东西”，又什么时候会来？
赵乐深吸一口气，给苏小晚回了个“知道了”，转身朝着公交站走去。
阳光洒在他的身上，驱散了阴霾，却驱散不了他心里的疑惑。
他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福安殡仪馆的夜班，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“轻松”了。
停尸间的门，自己开了。
而属于他的，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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