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表越来越密了。
许念把第十三周到第十六周的数据也填了上去。凌晨的点还在，但白天的点越来越多。尤其是周三晚上那一段，已经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粗线。
每周三，七点到九点，它都在动。
不是偶尔动，是规律性地动。比凌晨还规律。
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
它在等他做饭。
不是等他做完饭看，是等他做饭的时候看。它要看整个过程。切菜，炒菜，调味，出锅。每一个步骤都要看。
为什么？
第十七周周三，他又做了个实验。
这次他故意在做饭的时候放慢动作。切菜切得很慢，一刀一刀，故意拉长时间。炒菜的时候也慢，慢慢翻，慢慢等。他一边做一边用余光观察墙上的影子。
它一直在看。
看得很认真。他切一刀，它看一眼。他翻一铲，它看一眼。他放盐，它盯着他的手。
一顿饭做了一个半小时。
吃完饭，七点四十。他坐在沙发上，用余光看着墙。
八点半，它开始动了。
不是走来走去，是站在原地，抬起手，开始做动作。
切菜的动作。慢的，一刀一刀，和他刚才一模一样。
它在模仿他。
模仿他刚才做的那些慢动作。
他盯着墙上的影子，心跳很快。
它在练习。
第十八周周三，他又做了一次实验。
这次他故意做得很快。切菜飞快，炒菜飞快，出锅飞快。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。
影子在墙上看着。
八点半，它开始动。又是模仿。这次模仿的是他快的动作。
一刀一刀，飞快。比他还快。
它在学。它在记。它在练。
它学得很快。
第十九周周三，他故意做错。
切菜的时候故意切歪，炒菜的时候故意放多盐，尝味道的时候故意皱眉。他一边做一边观察影子。
它一直在看。看着他切歪，看着他放多盐，看着他皱眉。
八点半，它开始动。模仿他切歪的样子，模仿他放多盐的手势，模仿他皱眉的表情。
它连他做错的样子都学。
它要把一切都学会。
第二十周周三，他故意背对着墙。
站在厨房里，背对着它，切菜，炒菜，调味。他看不见它，但它能看见他。
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从背后射过来，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。
他切完菜，忽然回头。
它没缩回去。它就那么在墙上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它，它也“盯”着他。
“你在学我。”他说。
没回答。
“你在学我做饭。学我切菜，学我炒菜，学我的一切。”
它没动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还是没动。
他等了一会儿，转身继续做饭。
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它学这些，是为了什么？
第二十一周周三，他站在厨房里，一边切菜一边想。
它学他做饭，学他走路，学他睡觉。它观察他的一切。凌晨三点，它在他睡着的时候靠近他，看他睡觉的样子。白天，它在他走神的时候活动，练习自己的动作。周三晚上，它盯着他做饭，学他每一个步骤。
它在为临界做准备。
临界那天，它会来吞他。
吞掉他之后，它要变成他。要像他一样走路，像他一样说话，像他一样吃饭。要完美地取代他，不让任何人发现。
所以它在学。学一切。
他心里发寒，但手没停。刀起刀落，当当当。
做完饭，端上桌，开始吃。
影子在墙上，继续看着。
他吃着吃着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它学了他这么久，它知道他的口味吗？知道他是喜欢吃咸的还是淡的？知道他是喜欢吃饭还是吃面？
如果不知道，那它变成他之后，一吃就露馅。
它需要知道这些。
所以他做饭的时候，它不光看动作，还看他吃什么。看他夹哪道菜，看他吃几口，看他吃完的表情。
它连这个都记。
他放下筷子，看着墙上的影子。
“你想知道我爱吃什么？”
没回答。
“你想知道我是咸口还是淡口？”
还是没回答。
但他看见它的轮廓微微颤了一下。
它在听。
它想知道。
第二十二周周三，他故意做了一道自己不喜欢的菜。
清蒸鱼。他不爱吃鱼，嫌腥。但他做了，端上桌，夹了一筷子，吃了。吃的时候皱着眉。
影子在墙上看着。
八点半，它开始动。模仿他皱眉的样子。
它记住了。记住他不爱吃鱼。
第二十三周周三，他做了一道自己很喜欢的菜。红烧肉。他吃了很多，吃得很香。
影子看着。
八点半，它开始动。模仿他吃得很香的样子。
它记住了。记住他爱吃红烧肉。
它在建立档案。关于他的一切的档案。
第二十四周周三，他站在厨房里，忽然回头看向它。
“你学了多少了？”他问。
没回答。
“我的动作，我的习惯，我的口味。你学了多少了？”
它没动。
“你还要学多久？学到临界那天？”
它还是没动。
但他知道它在听。它在想怎么回答。
等了一会儿，他转身继续做饭。
刀起刀落，当当当。
影子在墙上，继续看着。
他切着切着，忽然停下手里的刀。
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它是在等我做饭，还是……它想吃？
这个念头让他愣住了。
它想吃？
它能吃吗？它是影子，没有嘴，没有胃，怎么吃？
但它学了他这么久。学他切菜，学他炒菜，学他吃东西的样子。它学得那么认真，那么投入。
也许它不只是想学。也许它真的想吃。
想尝一口他做的菜。
想尝一口它永远尝不到的味道。
他站在厨房里，看着墙上的影子。它也看着他。
“你想吃？”他问。
没回答。
但他看见它的轮廓微微颤了一下。
它在回答。
他等了一会儿，转身继续做饭。
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。
它是在等我做饭，还是……它想吃？
他不知道。
但那天晚上睡觉前，他在本子上写下：
“第二十四周周三。它学了我很久。我忽然想到——它是不是想吃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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