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天,许念买回来一面镜子。
不是临时起意。那张表上的线已经越来越密,他需要一个新的工具,一个新的角度,来观察它。凌晨三点它会在墙上走动,周三晚上它会在他做饭时盯着看,白天它会趁他走神时活动。但他从来没能真正看清过它——它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,它的动作有多快,它的表情——如果它有表情的话——是什么样的。
镜子也许能帮他。
下班路上,他去家具城买了一面全身镜。一米五高,带木框,一百八十块。店主帮他把镜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,他骑了二十分钟到家,一个人扛上六楼。
六楼,没电梯。他一层一层往上爬,镜子又大又重,卡在楼梯拐角好几次。爬到三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喘气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在楼梯上,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状,一节一节的。
它跟着他。
爬到四楼,他又停下来。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把镜子扔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扔了?为什么?刚买的,一百八十块,扛到四楼了,扔了?
他没理,继续往上爬。
爬到五楼,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——摔一跤。
他看着脚下的楼梯,很平,不会摔。但那念头一直在转。
他没理,一步一步走完最后一层。
到家后,他把镜子靠在客厅墙上,站在前面看。
镜子里那个人眼袋发青,脸色发灰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皱巴巴的,整个人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。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,那个人也盯着他。
正常。
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。墙上那个和他一样,站着,对着镜子。
也正常。
他试着抬了抬手。镜子里抬手,墙上抬手。
同步。
放下手。再抬。再放。
都一样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用余光瞟着墙上的影子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也许他想多了。也许镜子和墙上的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。
他正准备去洗漱,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没转头,继续盯着镜子。
墙上那个影子,抬手的时候,慢了半拍。
很轻,很快,但确实慢了。他的手已经抬到一半了,墙上的手才刚抬起来。
不是跟着他慢,是它自己慢了。
他忍住没转头,继续盯着镜子,用余光观察。
墙上那个影子,动作越来越慢。不是每下都慢,是偶尔慢一下。像是卡顿,像是走神,像是放松。
它知道他什么时候直接看它。但现在他看镜子,它以为他没在看。
它在装,但现在装累了。
他继续做动作。抬手,放下,抬手,放下。
墙上那个,跟着跟着,又慢了一下。
他做了十几个动作,它慢了三四次。每一次慢的时候,它的动作都变得很轻,很缓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它在试探他会不会发现。
他继续装不知道,盯着镜子,用余光看。
又做了几个动作之后,他看见了一件事。
镜子里,墙上那个影子对他眨了一下眼。
不是镜子里的倒影在眨,是墙上那个——在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影像——眨了一下眼。
他确定自己没有眨眼。他盯着镜子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,一眨没眨。
是它。
它眨了。
他愣住了。
他猛地转头,直接看向墙。
墙上那个影子,一动不动,老老实实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没有眨眼,没有动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看回镜子。镜子里,墙上那个影子也老老实实的。
但它刚才眨了。确确实实眨了。
它知道他在通过镜子看它。
它在回应他。
他站在镜子前,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心跳很快,手心有点出汗。
它知道。它一直都知道。
他关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那面镜子还在客厅里。那个影子还在墙上。
那面镜子在客厅里放了三天。
许念每天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站到镜子前面。他想看看墙上那个影子还会不会露出破绽。
第一天晚上,他站在镜子前,盯着镜子里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它一直老老实实的,和他完全同步。他抬手,它抬手。他歪头,它歪头。他转身,它转身。什么都没发生。
第二天晚上,还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。也许那天晚上的眨眼真的是眼花?也许镜子里的和墙上的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,根本没什么区别?
但他不信。他知道自己看见了。
第三天晚上,他把镜子挪到了卧室,放在床边,正对着墙。这样他躺着的时候,也能从镜子里看到墙上那个影子。
关灯,躺下。他没睡,眯着眼睛看镜子。
等了很久,它没动。
他有点困了,眼皮开始打架。就在快睡着的时候,他看见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瞬间清醒,眯着眼睛看。
墙上,那个影子正在动。
它从墙上站起来,开始走动。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走得很慢。走了几分钟,它停下来,对着床的方向。
对着他。
然后它开始靠近。在墙上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他没动,继续装睡。
它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他脸旁边的墙上。然后它伸出手,向他伸过来。
他没动。
那只手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就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——
他动了一下。只是翻了个身。
墙上那个影子瞬间缩了回去。
但他没看墙。他在看镜子。
镜子里,墙上那个影子缩回去的瞬间,它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。
它在笑。
他愣住了。
他猛地转头看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已经恢复了原状,趴在他身下,一动不动。
他又看回镜子。镜子里,墙上那个影子也老老实实的。
但它刚才笑了。
他坐起来,打开灯。
墙上那个影子趴在那儿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你刚才笑了。”他说。
没回答。
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还是没回答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他等了一会儿,关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那个笑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它为什么笑?是得意?是嘲弄?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它知道他在看它。它知道他在观察它。
它不在乎。
第四天晚上,他又把镜子放在床边。
关灯,躺下。他没睡,一直盯着镜子。
等了很久,它没动。
等到凌晨两点,它还是没动。
等到三点,还是没动。
他困得不行,终于睡着了。
早上醒来,他第一件事就是看镜子。镜子里,墙上那个影子趴在他身下,一动不动。
正常。
第五天晚上,他又把镜子放在床边。
关灯,躺下。他盯着镜子。
等了很久,它没动。
一直等到凌晨四点,什么都没发生。
第六天晚上,还是一样。
它没有再笑。也没有再眨眼。没有再慢半拍。
它恢复正常了。
但他知道,它不是恢复正常。它只是在装。
它知道他在看。所以它不动。
它等着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天。
第七天晚上,他站在镜子前,盯着镜子里那个影子。
它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它,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笑。
那个笑只出现了一次。一次就够了。
一次就让他知道——它是活的。它知道他。它在等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去洗漱,躺下。
关灯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,墙上那个影子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正常。
但他总觉得,它在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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