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许念。
我的影子是活的。它想杀了我。
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确定。但要说起来,可能从二十八年前就开始了。
不过那是后来的事。当时我还不知道。
当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,二十八岁,一个人住。每天重复一样的日子,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那天早上,七点半,闹钟响第三遍我才爬起来。租的这间老小区隔音不行,隔壁洗漱的水声我能听见,楼上的脚步声我能听见,连楼下卖早点的吆喝都能飘上来。
习惯了。
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。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,眼下一圈青黑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过去三年都一样。
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,算是笑过。
出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影子在脚边。灰扑扑的水泥地上,一道黑乎乎的人形,我迈左脚它也迈左脚,迈右脚它也迈右脚。
楼下早点摊还在。我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。
旁边有人牵着狗经过,狗在我脚边闻了闻,被主人拽走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我的影子被狗踩了一脚,等狗走开,它又恢复原样。
地铁上人挤人。我站在门边,抓着扶手。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,模糊的轮廓,和旁边那些模糊的轮廓混在一起。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,他也在看我。
到公司打卡,九点零三分。组长端着保温杯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溜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几十封未读邮件。叹气,回邮件。
旁边小刘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的是周末相亲的事。对面老张在敲键盘,敲得飞快。茶水间的咖啡机嗡嗡响,有人在接水,有人在聊天。
这些声音都听惯了。
十点多的时候,组长过来问方案的事。我说下午给他。他点点头,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屏幕,没说什么。
中午吃饭,几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,问我周末干嘛了。
“没干嘛,在家躺着。”我说。
“又躺着?”小刘笑我,“你也太宅了。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们接着聊周末去哪玩了、哪家店好吃、哪个剧好看。我端着饭盒在旁边听着,偶尔跟着笑笑。不是不想说话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他们聊的那些,我插不上嘴,也不想插嘴。
吃完饭回到工位,趴着睡了一会儿。醒了嘴里发苦,去倒了杯水,回来继续回邮件。
下午两点开会,汇报方案。我站在投影仪前面讲PPT,讲了十五分钟,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组长问了个问题,我答上来了。会议继续,别人开始说别的事。
我坐回椅子上,看着手里的笔记本,有点走神。
走什么神?不知道。就是盯着笔记本上那几个字发呆。
下午五点多的时候,小刘过来问要不要一起点奶茶,我说不用。六点老张收拾东西下班。
问我还不走,我说再待会儿。
七点多,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加班的。八点多,那几个也走了,就剩我一个。
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眼睛有点酸。我揉了揉眼睛,继续看邮件。
九点,十点。
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,看了眼时间,十点十七分。收拾东西,关电脑,关灯,回家。
走出公司大楼。
外面很冷,风灌进领口。路灯亮着,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跟在脚后跟后面。我走一步,它走一步。我停下,它也停下。
很正常。
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。
这种感觉说不清。就像你知道有人站在你身后,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到小区门口。停下来喘了口气。也不知道喘什么,就是累。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,睡一觉也缓不过来那种。
进小区,上楼。楼道里的灯坏了,按开关没反应。摸黑上去,三层楼爬了三分钟。
掏钥匙开门,开灯,把包扔在沙发上。
站在客厅中间,发了一会儿呆。
这套房子租了三年,东西不多。一张沙发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白的。房东留了一台老式电视机,我从来没开过。沙发对面的地上放着几本书,买回来就没翻过。
去厨房倒了杯水,凉的。喝完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。对面那栋楼还有几户亮着灯,有人也没睡。
站了一会儿,水喝完了,把杯子放回厨房。
然后去洗漱,刷牙,洗脸,换衣服。
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中间。搬进来那年就有了,三年了,它还是那道裂缝,没变过。我盯着那条裂缝,盯了很久。
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,很小的,听不清在放什么。楼上有脚步声,走几步,停一下,又走几步。水管里有水流过的声音,嗡嗡的。
这些声音都听惯了。
困意涌上来的时候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就在这时,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快得像错觉。
睁开眼,扭头看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,又把头埋回枕头里。
太困了。肯定是眼花了。
闭上眼睛之前,迷迷糊糊地想——明天又是周一,又要上班,又要开会,又要回邮件。和上周一样,和上上周一样,和过去三年都一样。
然后睡着了。
没看见墙上那个影子,在我睡着之后,慢慢动了一下。
只是很轻的一下。
像是在确认我睡着了。
然后它缩回去,回到我身下,回到它待了二十八年的地方。
窗外,路灯还亮着。
夜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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