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发现自己能感觉到影子的情绪了。
不是看见，不是听见，就是知道。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，那头一动，这头就能感觉到。
第一次有这种感觉，是周三晚上。
那天他加班到十一点。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，洗了把脸就躺床上了。躺下的时候，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。
它趴在那儿。
但不对。它平时也趴着，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它趴得太安静了。那种安静不是放松，是憋着，是压着，像一个人憋着火，一动不动，但你一靠近就知道不对劲。
他盯着它看了几秒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它在生气。
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影子怎么会生气？但它那个样子，那个姿势，就是像在生气。气什么？气他回来太晚？气他晾着它？还是其别的什么？
不知道。他太累了，没多想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他准点下班。七点到家，做饭，吃饭，看电视。看的时候用余光瞟了一眼墙上的影子。
它在动。
不是凌晨那种散步，是很轻的动。手抬一下，放下，再抬一下。头侧一下，正回来，再侧一下。脚也轻轻晃着。
跟昨晚完全不一样。
他想起昨晚那个念头——它在生气。今晚它就不生气了？
他开始留意这件事。
周五他准点下班，影子在动。周六他在家待了一天，影子一直在动。周日他睡到中午，起来发现影子还在动。
周一他加班，影子安静。周二他加班，影子安静。周三他准点回来，影子又动了。
规律出来了——他回来早，它就动。他回来晚，它就安静。它在因为他回来的时间而变化。
为什么？
他想起之前那些凌晨三点散步的事，想起周三晚上盯着他做饭的事，想起翻书的事，想起冰箱的事。它一直在观察他，一直在等他。
现在它开始因为他回来的时间而“情绪”变化了。
它在变得更敏感。
还是变得更着急？
他不知道。
周四那天，他回来得不晚，但心情很差。
上午被组长当众骂了一顿。方案里一个数据错了，被客户指出来，组长把邮件转给他看，附了一句“下次注意”。但开会的时候还是提了，当着全组的面。
他一直憋着。憋到下班，憋到家。
到家也不想说话。坐在沙发上，电视开着，但什么也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全是上午的事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转头看墙。
他的影子正在缩。
不是正常的趴着，是在变小。从正常的大小开始缩，越缩越小，缩成了一团，缩在墙角。
他愣了一下。
它在干什么？
他盯着那团影子，心里更烦了。随口说了一句：“别烦我。”
那团影子抖了一下。然后缩得更小了。几乎要看不见了，就剩墙角小小的一点黑。
他愣住了。
它怕他？
它为什么怕他？
他盯着那一团影子看了很久。它缩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死了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没动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
还是没动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低头看它。它就缩在他脚边，小小的一团，不敢动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它为什么怕他？它是影子，它是想吞他的东西，它怎么会怕他？
除非它在装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他后背一凉。
它装怕他干什么？想让他放松警惕？想让他觉得它可怜？想让他心软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它刚才那一抖，那个缩小的动作，太自然了，自然得像真的一样。
它越来越会装了。
那一夜，它没回来。
他躺床上的时候，它还在墙角缩着。他睡着了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回来的。早上醒来，它已经在他身下了，和平时一样。
他坐起来，看着它。
“你昨晚怕什么？”
没回答。
“怕我？”
还是没回答。但它微微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像是点头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在转——它是真的怕，还是在装？
如果是装，那它装得太像了。
那天他准点下班。到家的时候，它正在墙上，趴着。看见他进来，它动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轻快的动，是那种……怎么说，试探性的动。像在看他什么反应。
他把包放下，站在墙边，看着它。
“你今天心情好了？”
它没动。
他又说：“你昨天缩了一晚上，今天就不缩了？”
它还是没动。但他感觉它在听，在等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真的想笑，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办的笑。
“行，你装吧。”他说，“我看你能装多久。”
那天晚上，它一直在动。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动，是明显的、故意的动。走来走去，抬手，放下，转圈。像是在告诉他——我不怕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眯着眼睛看着它。它走了很久，然后停下来，对着他的方向。
对着他。
它在看他。
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虽然它没有眼睛，但他就是能感觉到。它在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，是不是在观察它。
他没动。
它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靠近。在墙上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。
他没动。
它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他脸旁边的墙上。然后它伸出手，向他伸过来。
他心跳加快，但没动。
那只手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，就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——
他猛地睁开眼。
它没缩回去。
它就停在那儿，手悬在他脸的上方，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它，它也“盯着”他。
“你在试探我？”他问。
没回答。
“你试了多少次了？”
还是没回答。
但它没动。它没缩回去。
它不怕他了。或者说，它不怕他发现它了。
临界越来越近了。
他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，他说：“你继续试吧。我看你能试到什么时候。”
没回答。
但他知道它在听。它一直在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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