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的声音。
钥匙转动，脚步声远去，然后安静。
它等了五分钟。这是它计算出来的安全时间。那个人有时候会忘记东西，会突然折返。五分钟足够他走到楼下，足够他离开这栋楼。
它从地板上慢慢“站”起来。
不是像人那样站起来，是像水从地面升起，像墨滴在水中扩散又凝聚。先是模糊的一团，然后轮廓渐渐清晰，最后形成一个人形——和刚才出门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人形。
它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。
每天的这个时候，它都会站一会儿。不是因为需要适应，是因为这是它唯一能“存在”的时间。其他时候，它只是被投射的阴影，只能跟着那个人动。只有这时候，它才是它自己。
它走向镜子。
那面全身镜靠在客厅墙上，是那个人几周前买的。它知道那个人用镜子观察它，知道那个人以为它不知道。它什么都知道。
它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空空荡荡。只有后面的墙，只有对面的沙发，只有地板的倒影。没有它。
它伸出手，摸了摸镜面。凉的。它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它看得见自己的手，但镜子看不见。
它对着镜子“整理”自己。
抬起手，摸了摸领口的位置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它没有衣领，它只是一道影子。但它还是做了这个动作。它看过那个人做无数次。早上起床，站在镜子前，整理衣领。一遍一遍，像一种仪式。
它模仿那个人。它必须模仿。
它整理完领口，又理了理头发——它没有头发，但它还是做了那个动作。然后它侧过身，看了看自己的侧面。它知道人类会这样看自己，会检查自己的样子。
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。它只能感觉到自己。但在镜子里，它看不见。
它转身离开镜子。
接下来是巡视。
这是它每天必做的事。它要熟悉每一个角落，每一件物品，每一个变化。那个人每天在这里生活，每天接触这些东西。它也要。
它走到沙发前。沙发上有一个靠垫，歪了一点。那个人昨晚看电视的时候考过的。它伸出手，想把靠垫扶正——手穿过去了，什么都没碰到。它试了三次，每次都穿过。
它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靠垫。它知道正确的样子应该是什么，但它碰不到。
它只能做动作。它对着靠垫做了一遍“扶正”的动作，然后离开。
它走到茶几前。茶几上放着遥控器、一包纸巾、一个空水杯。它拿起遥控器——它的手又穿过去了。它试了五次，每次都穿过。
它放下手，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遥控器。
它拿不起任何东西。它一直知道。二十八年来，它从来没拿起过任何东西。它只是一道影子，没有实体。
但它可以让那个人自己动。
它知道这个能力是慢慢出现的。一开始只是偶尔，那个人会做一些它希望他做的事——往左走，多看一会儿电视，晚一点睡。后来它学会了更复杂的影响。那个符，是那个人自己烧掉的，只是他不记得。那瓶饮料，是那个人自己喝的，只是他以为是自己渴了。那些被移动的钥匙和钱包，是那个人自己放的，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它不能直接碰这个世界。但它可以通过那个人来碰。
它只需要让他听话。
它从茶几前离开，走向书架。
书架上放着几十本书，有些是那个人看过的，有些是买来就没翻开的。它伸出手，划过书脊。一本一本，慢慢地。它认得那些书名。那个人翻书的时候，它都在看。
它停在那一排菜谱前面。那是它最喜欢看的。红烧肉，糖醋排骨，清蒸鱼。它用手指在书脊上划过，一遍一遍。它知道每一道菜的做法，它看过无数次。
然后它走向厨房。
厨房是它最熟悉的地方。那个人每周三晚上会在这里待很久，切菜，炒菜，调味。它每次都看着，每次都记着。它走进厨房，站在灶台前面。它抬起手，模仿那个人切菜的动作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很慢，很认真。
它打开冰箱——不是真的打开，它打不开。但它会站在冰箱前面，像打开了一样，看着里面的东西。那瓶芒果味的饮料还在。那个人后来又买了一瓶。
它盯着那瓶饮料看了很久。它记得那天晚上，它站在这里，看着那瓶饮料，它想喝。它试了几十次，每次都穿过。后来它回到卧室，站在那个人床边，看着那个人睡觉。它不停地想让他去喝。那个人真的起来了，走到厨房，打开冰箱，喝掉了那瓶饮料。
那是它第一次成功让他做一件具体的事。它知道它会越来越强。
它从厨房出来，走向卧室。
卧室是那个人的领地。它每天夜里都在那里，在那个人身下。但白天不一样。白天它可以站在任何位置。
它走到床边，看着那张床。被子有点乱，那个人早上起来没叠。它伸出手，想整理被子——手穿过去了。它试了几次，放弃了。
它走到床头柜前。柜子上放着一本书，翻到某一页，是那个人昨晚睡前看的。它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本书。它认得那一页，记得那些字。它昨晚翻过。
它站了很久。
然后它转身，走向窗边。
窗户关着，窗帘拉着。它透过窗帘的缝隙，看着外面。楼下有人走动，有车经过，有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。它看着那些，一动不动。
它不能出去。它只能在这里。在这套房子里，在这面墙上，在这个人身边。
它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回到客厅，回到它早上站起来的那个位置。它看了看墙上的钟。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。那个人还有五个小时才会回来。
它还有五个小时。
它在地板上坐下——不是坐，是缩成一小团，靠在墙角。它看着房间里的一切，等着时间过去。
等那个人回来。
等它重新变回他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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