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时候,它站起来,又巡视了一遍。
这是它的习惯。上午一次,下午一次。每次的路线都一样,每次都会重复那些动作。不是为了发现什么,是因为它能做的只有这些。
它走到镜子前,又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还是没有它。它伸出手,在镜面上划了划。没有痕迹。它知道不会有。
它看着镜子里的客厅,看着那些它熟悉的家具。沙发、茶几、书架、窗户。它每天都能看见它们,但它永远进不去那个镜子里。那是一个它无法到达的世界。
它从镜子前离开。
走到沙发前,靠垫还是早上它试图扶正的位置。它又伸出手,做了扶正的动作,手穿过靠垫,什么都没碰到。
它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靠垫。它想起那个人坐在这里的样子,想起那个人看电视时靠在靠垫上的样子。那个人会换台,会喝水,会打哈欠。它都记得。
它离开沙发,走到茶几前。遥控器还在原处。它又试了一次拿起遥控器。手穿过去了。它试了三次,每次都穿过。
它放下手,盯着那个遥控器。那个人每天都会拿起它,按下按钮,换台。那个动作看起来那么简单,但它做不到。它只能看着,只能记住。
它从茶几前离开,走向书架。
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。它划过书脊,一本一本。当它的手指划过那排菜谱时,它停了下来。
它抽出一本书——它做了抽出的动作,但书纹丝不动。它又试了几次,每次都穿过。
它站在那儿,看着那本书。它记得这本书里有一页是糖醋排骨,有一页是红烧肉,有一页是清蒸鱼。它都记得。它甚至记得那些字的形状,记得那些图片的颜色。那个人每次翻到糖醋排骨那一页,都会多看一会儿。
它转身走向厨房。
厨房里一切如旧。灶台上干净,锅碗都收好了。它站在灶台前,又开始模仿那个人切菜的动作。这次它模仿的是红烧肉的做法。它记得那个人先把肉切块,然后焯水,然后炒糖色,然后炖。每一个步骤,每一次翻锅,它都记得。
它一遍一遍地做着那些动作,手在空中划过,什么都没有。
它打开冰箱——做了打开的动作。它看着那瓶芒果味的饮料,盯着看了很久。那瓶饮料还在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它盯着那个瓶子,想起那个人喝它的样子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,但它想尝。
它从厨房出来,走向卧室。
卧室里很安静。被子还是乱的,那个人早上没叠。它伸出手,又试了一次整理被子。手穿过去了。它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床。
它每天夜里都在那个人身下,看着那个人睡觉。它看过那个人翻身,看过那个人说梦话,看过那个人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。它知道那个人睡得不好,知道那个人做梦,知道那个人有时候会喊一声然后惊醒。
它不知道那个人梦见什么。但它想知道。
它走到床头柜前。那本书还在,翻到昨晚那一页。它站在那儿,看着那本书。它记得自己昨晚翻过这些书页,一页一页,很认真。
它抬起手,对着书页做了翻书的动作。一页,两页,三页。它记得每一页的内容。这本书讲的是一个警察追查连环杀人案的故事。它看了很多页,但有些地方看不懂。它不明白为什么警察要追查,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人。它只知道那个人看得认真,那个人被故事吸引。
它站在那儿,翻着那本看不见的书,翻了很久。
然后它走到窗边。
窗帘还是拉着。它拉开窗帘——做了拉开的动作,但窗帘没动。它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下午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,有些窗户开着,有些人影在走动。它看着那些,一动不动。
对面那栋楼里住着很多人。它不知道他们是谁,但它见过他们。早上有人出门,晚上有人回来。有时候窗户里会亮灯,有人影在走动。它看着那些人影,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自己的影子,不知道他们的影子是不是也像它一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。
楼下有一只猫走过,停了一下,抬头往上看。它看着那只猫,那只猫也看着它——它不知道猫能不能看见它。
猫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它目送那只猫消失在墙角。
它站在那儿,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它知道时间在走,但它感觉不到。它只能看着墙上的钟,一点一点地数。
两点的时候,它数了一遍。两点十五,又数了一遍。两点半,再数一遍。
它数着那些数字,等着它们变。
三点的时候,它又巡视了一遍。
镜子,沙发,茶几,书架,厨房,卧室,窗户。同样的路线,同样的动作。一遍一遍。
四点的时候,它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光线开始变化。太阳往西边移动,影子变长了。
它知道影子。它自己就是影子。但它从来没有站在太阳底下过。它不知道被太阳照着是什么感觉。
五点的时候,它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太阳开始偏西,光线慢慢变暗。那个人快回来了。
它回到客厅,站在它早上站起来的那个位置。
它看了看墙上的钟,五点四十。那个人通常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回来。有时候早,有时候晚。它不知道他今天会什么时候回来。
它还有不到一个小时。
它缩成一团,靠在墙角,等着。
等着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等着那个人进来。
等着重新变成他的影子。
它闭上眼睛——它没有眼睛,但它做了闭上的动作。
等。
等那个人回来。
等晚上,它可以继续看着他。
等临界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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