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我总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影子。
上班路上看,开会的时候看,回家路上也看。它一直很正常。我走它走,我停它停,老老实实的。
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。
这种感觉说不清。就像你知道有人站在你身后,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。一次两次是错觉,三次四次就让人发毛。
三年前的夏天,我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,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。
那时候刚毕业,在这座城市没一个认识的人。工作签了,offer拿了,人来了,住的地方还没有。手机里存着一个租房中介的电话,是我在网上找的。
当天就定下了这套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,一室一厅,房租一千八。房东说前一个租客住了五年,刚搬走。我看了看墙上的裂缝,看了看老旧的家具,说行。
签合同,交押金,拿钥匙。晚上我就住进去了。什么家具都没有,就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
那时候觉得什么都新鲜,什么都是陌生的。现在想想,也没什么。人都是一点点习惯的。
我爸妈最开始不放心,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。问我吃得好不好,住得惯不惯,同事怎么样,领导凶不凶。我说都挺好。他们说那就好。
后来变成一周一次,再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。
现在固定在周日晚上,我妈会打过来。问的还是那些问题,吃得好不好,睡得好不好,工作累不累。我说都挺好。她说别太拼,注意身体。我说嗯。
我爸在旁边,偶尔喊一声“照顾好自己”,然后就没了。
我知道他们担心。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说多了他们更担心,说少了又觉得亏欠。所以每次电话都是那几个来回,说完就挂,挂完盯着手机发一会儿呆。
报喜不报忧,习惯了。
同事眼中的我什么样?这个问题我没问过,但大概能猜到。
小刘说我话少。他坐我旁边,天天看我闷头干活,偶尔抬头喝口水,然后又低头。
老张说我靠谱。交代的事都能办完,从不拖延,也从不出错。
组长说我闷头干活,就是不太会来事。这话是我路过他办公室门口听见的,他和别人聊天,没看见我。
不太会来事,这我知道。聚餐的时候我坐角落,他们聊天我听,有人敬酒我喝,没人敬我吃菜。散场了各回各家。
就这么过了三年。
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。
不是因为有急事,是因为不想回去。回去也是一个人,对着那面白墙,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对着手机刷来刷去也没意思。在公司至少还有灯,还有电脑,还有敲键盘的声音。
十一点十分,把最后一份文档保存,关电脑,站起来。
拎包,关灯,走人。
走廊里的灯又坏了一盏,物业一直没来修,我摸着黑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
进去,按一楼。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个一个跳。
我看着那些数字发呆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累得不想动,就靠着电梯壁,盯着那排小红点一个一个亮起来。
到一楼,走出去。
大厅里空荡荡的,值班室的保安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我推开玻璃门,外面起了风,有点凉。
路灯亮着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这条街我走了三年,闭着眼都能走回去。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把手揣进兜里,开始往回走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走到一段路灯比较亮的地方。我低头看了一眼。影子在地上,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,跟在脚后跟后面,我走一步它走一步。
挺正常的。
走过那盏路灯,光线暗下来,影子淡了,几乎看不见。又走了一段,到下一盏路灯下面,影子又出来了。还是那样,又细又长,跟着我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走着走着,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。
不是看见的,是感觉。就像你看一个东西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它动了一下,但你再看的时候,它又没动。
我停下脚步,站了两秒。
没什么不对。路灯亮着,影子趴着。
可能是错觉。
我又继续走。
走了几步,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就是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。像视频播放的时候,画面突然顿了一帧,但你也不知道顿在哪一帧。
顿在哪?不知道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是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转回头,继续走。
走了两步,忽然想:刚才顿的那一下,是影子吗?
又想:影子能蹲吗?影子又不是视频,影子只是光被挡住留下的黑,怎么可能顿?
走神了。肯定是最近加班太多,脑子不清楚。
走到小区门口,刷卡进去。楼道里的灯还坏着,摸黑上楼。一层,两层,三层。掏钥匙开门,进去,开灯。
把包扔沙发上,去厨房倒了杯水,站在窗边喝。
对面那栋楼还亮着几盏灯。有人和我一样,也没睡。
喝完水,把杯子放回厨房,去洗漱。
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。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,脸色发灰,头发乱糟糟的。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,他也在盯着我。
吐掉泡沫,漱口,洗脸,换衣服。
躺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,从墙角延伸到中间。三年了,它还是那条裂缝,没变过。不像人,三年会变很多。
又想起刚才路上那个感觉。影子卡顿?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胡思乱想。明天还要上班。
闭上眼睛之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如果它真的卡顿了,那它为什么卡?怎么卡的?下次还会不会卡?
不知道。
困意涌上来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没看见墙上那个影子,在黑暗里慢慢动了一下。
只是很轻的一下。
像是在说:你终于开始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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