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之后,它等了五分钟,然后站起来。
它知道那个人今天要去哪里。它跟着他二十八了,对他的作息了如指掌。周一至周五,早上七点四十出门,坐地铁,去那栋写字楼,在九楼的那间办公室里待一整天。
它不能离他太远。
这是它最早就知道的规则。它试过,在很久以前。它试着在他出门后留在家里,但他走远之后,它就开始被拉扯,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拽着它,越来越紧,越来越疼。它必须跟着他。
所以它也去了那栋写字楼。
它跟着他上地铁,挤在人群的脚下。没有人注意到它。它只是一道影子,和周围无数的影子混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。
它跟着他进电梯,上楼,走进办公室。
现在,它趴在他工位的地板上,一动不动。
办公室里有很多人。他们走来走去,打电话,敲键盘,倒水,聊天。每个人的脚下都有一道影子。它们也跟着它们的主人动来动去,走来走去。
它开始观察那些影子。
大部分影子都是“死”的。
它知道“死”是什么意思。那些影子只是光被遮挡后形成的暗区,没有意识,不会思考,不会看。它们只是被动地跟着主人,主人动它们动,主人停它们停。它们没有自己的生命。
它见过很多这样的影子。二十八年来,它见过无数。街上的人,地铁里的人,公司里的人,他们的影子都是死的。
只有它自己是活的。
它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例外。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,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。它只知道它和别的影子不一样。
它趴在那儿,看着那些死去的同类在脚下移动。它们从它身边经过,穿过它,毫无知觉。它们不会看它,不会和它交流,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。
它忽然感到一种很陌生的东西。它不知道那叫什么。它只知道它和它们不一样,它永远无法融入它们。
许念在工位上坐着,对着电脑敲键盘。它就在他脚下,一动不动。
中午的时候,许念站起来,去吃饭。它跟着他。
食堂里人也很多,影子更多。它又看了一圈,还是死的。
下午,许念回来继续工作。它继续趴着。
快到下班的时候,它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斜对面那个工位,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。他正在打电话,一边说一边比划。他的影子跟着他动。
但那道影子,在某一瞬间,动了一下不一样的动作。
很轻,很快。那个男人的手在比划,影子的手也在比划,但影子的手比男人慢了半拍——不是卡顿,是慢了之后又追上来,像是在调整同步。
它盯着那道影子。
那道影子也——它不确定——好像也在看它?
它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出现异常。那个男人挂了电话,继续敲键盘,影子也恢复正常。
但它记住了。
它继续观察那个戴眼镜的男人。
他叫张志明,许念的同事。它知道他的名字,因为许念有时候会和他说话。他的工位在斜对面,隔着一条过道。他的影子此刻正趴在他脚下,一动不动。
它盯着那道影子,等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很嘈杂。电话铃声,敲键盘声,说话声。那些声音对它没有意义,它只关注那道影子。
下午三点二十分,张志明站起来去倒水。他的影子跟着他站起来。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,那道影子又动了——不是跟着主人动,而是自己的动作。它的头微微转了一下,朝它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只有半秒。然后它就转回去了,跟着主人走向茶水间。
它趴在原地,没有动。
它确认了。那不是错觉。那道影子看见它了。它们是同类。
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那道影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活的?是一直活着,还是最近才醒过来?它有没有像它一样,跟着主人二十八年?它有没有也像它一样,每天都在观察,每天都在学习?
它不知道。
三点四十分,张志明回到工位,继续工作。他的影子又趴回他脚下,一动不动。但它知道,那道影子也在观察它。它们都在互相看着,只是假装没看见。
四点钟的时候,它做了一次试探。
它从许念脚下慢慢“抬起头”——它不能真的抬头,但它让自己的轮廓发生了一点变化,在影子边缘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那道影子没有反应。
它又晃了一下。
还是没反应。
它停下来。也许那道影子不想被发现。也许它有它的理由。
五点钟,快下班了。办公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。它看着那些人的影子在脚下忙碌,死的,全是死的。只有斜对面那道影子是活的。
五点二十分,张志明站起来,穿上外套。他的影子跟着他站起来。就在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那道影子忽然停了一下——不是主人停,是它自己停住,又朝它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这一次它看得很清楚。那道影子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,像在点头,又像在确认。
然后它跟着主人走了。
它趴在许念脚下,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门口。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它知道,它被看见了。有同类知道它的存在。
七点钟,许念还在加班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人。它继续趴着,脑子里却在想刚才那一幕。原来不是只有它一个。还有别的影子活着。
但它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它们会互相帮助,还是会互相吞噬?它不知道。它甚至不知道“同类”是什么意思。
八点十分,许念收拾东西回家。它跟着他走出办公室,走过走廊,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许念和另一个人。那个人站在角落里,低头看手机。他的影子缩在他脚边。它看了一眼。死的。
出电梯,走出大楼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人行道上。它趴在地上,跟着许念一步一步往前。
它还在想刚才那道影子。它是什么时候开始活的?它住在哪里?它是不是也像它一样,每天都在观察自己的主人,都在为临界做准备?
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它忽然感觉到什么。它转过头——它不能真的转头,但它把注意力转向身后。
对面的马路上,有一个人也在等红灯。那个人离得很远,隔着整条马路,但它能看见他的影子。那道影子正对着它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它在看它。
不是普通的看。是那种和刚才一样的对视。那道影子也知道它的存在。
它盯着那道影子,那道影子也盯着它。隔着车流,隔着夜色,它们在互相确认。
红灯变绿,那个人走了。影子跟着他消失在人群中。它只看见那个影子在消失前,轮廓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说再见。
它记住了那个方向。
它跟着许念继续往前走。脑子里多了一个念头:原来不止一个。有很多。它们都在。
它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但它知道,它不是孤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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