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趴在他身下,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对面那道影子一直在它脑子里转。它长什么样?它活了多久?它的主人是谁?它想了很多遍,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。
天亮之前,它又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对面那栋楼还黑着。那扇窗户还是黑的,分不清是哪一扇。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直到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。
然后它听见了什么。
不是声音。是一种感应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。
它转过头,看向对面。
那扇窗户亮了。不是灯,是天亮前的微光反射在玻璃上。那道影子又出现在墙上,正对着它的方向。
它们又对视了。
然后它感觉到了——那种感应又来了。像一道细微的波动,从对面传过来,穿过马路,穿过玻璃,落在它身上。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那是那道影子在跟它“说话”。
它试着回应。它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,朝着对面的方向送出去。它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它试了。
波动又回来了。这次更强了一点,也更清晰了一点。它开始能感觉到一些东西——不是语言,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,像情绪,像念头,像还没变成话的意思。
它感觉到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家的……发现了吗?”
它愣住。它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它家有主人,也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它想问什么。但那个意思就那么传过来了,清清楚楚。
它犹豫了一下,然后回应。
“发现了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波动又传来。
“在查你?”
“在查。”
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。然后传来一个意思,带着一点它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可能是同情,可能是幸灾乐祸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家的还没发现。你运气不好。”
它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那道影子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它从来没和别的影子交流过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但它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它想起许念最近那些动作,想起他买的摄像头,想起他贴的符,想起他半夜装睡。它想起他越来越频繁的观察,越来越深的恐惧。
它又想起一件事。它想起自己跟了他二十八年。
它把那个念头传过去。
“我不想伤害他。他跟了我二十八年。”
对方没有立刻回应。
它等着。
天越来越亮,对面那栋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那道影子还站在墙上,一动不动,像在思考。
然后波动传来。这次的意思很短,但很重。
“你会。”
它愣住了。
对面没有再说话。那扇窗户的灯灭了——不是灯,是阳光照过来,把影子吞没了。
它站在窗前,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,很久。
它一直站到许念醒来。
许念的闹钟响了,它瞬间缩回他身下,恢复成普通的影子。但它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那些话。
“你会。”
对面说它会。它会伤害他。它会吞掉他。
它知道这是真的。它从很久以前就知道。临界是规则,人和影子只能活一个。它必须吞掉他,或者被他吞掉。没有第三条路。
但它还是说了那句话。“我不想伤害他。他跟了我二十八年。”
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。也许是希望对面能告诉它有别的办法。也许只是想说出口。它不知道。
一整天,它都在想这件事。
许念去上班,它趴在他脚下,脑子里全是那道影子。它想知道那道影子活了多久,想知道它的主人什么样,想知道它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矛盾。
傍晚,许念下班回家。它跟着他进厨房,看着他做饭。西红柿炒蛋,又是西红柿炒蛋。它看着他的手起落,看着光影在墙上流动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它想起二十八年前,它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着的时候。那时候许念还是个婴儿,躺在摇篮里,它趴在他身边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它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,它是他的影子,但它也是它自己。
晚上,许念睡了。
它等他睡熟,然后站起来。它走到窗边,看着对面那栋楼。
那扇窗户亮着。那道影子在墙上,好像在等它。
它们又对视了。
它先开口——把那个意思传过去。
“你活了多久?”
对面回答:“二十三年。”
比它短。它活了二十八年。
它又问:“你的主人什么样?”
对面沉默了一下,然后传来一个模糊的影像——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秃顶,微胖。每天早出晚归,偶尔在阳台上抽烟。它看不见更多的细节,但能感觉到那道影子对这个男人的熟悉,和它对许念的熟悉一样。
它想了想,又传过去一个问题。
“你想吞他吗?”
对方没有立刻回答。它等着。
过了很久,波动传来。这词的意思很复杂,带着很多它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我想。也不想。”
它明白了。对面和它一样。
它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影子。它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隔着夜色,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。
它又传过去一句话。
“我们怎么办?”
对面回答:“等。”
等临界。等那一天。等命运来决定谁活谁死。
它知道这是唯一的答案。它们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。等临界到来,等那个时刻,等它们必须做出选择。
它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天快亮了。对面那道影子的轮廓开始变淡。阳光从东边漫过来,慢慢吞没夜色。它知道该回去了。
它们最后一次对视。
它传过去一个意思,很短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记住有同类存在。记住它们都一样。记住这个夜晚。
对面也传回来一个。
“我也是。”
然后阳光照过来,它们都消失了。
它缩回许念身下,恢复成普通的影子。许念还在睡,呼吸平稳,眉头微微皱着。它趴在那儿,看着他,想着刚才那些话。
“等。”
它知道它在等什么。等临界。等那一天。
但它也在等别的。等下一个夜晚,等下一次对视,等那道影子再出现在那扇窗户里。
窗外,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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